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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第 3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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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林场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
太阳挂在西边,白晃晃的,没什么热乎气。雪地反着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林清辞带着队伍走进场部大院,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,腿都抬不起来。

俘虏交给老吴带去关押——场部后院有个地窖,现成的,门一锁,跑不了。林清辞让队员们去休息,自己则去了场部办公室,向场长汇报战果。

场长老郑头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的旱烟袋都忘了嘬。

“了不得啊!”他一拍大腿,“了不得!你们这仗打得,比正规军还厉害!我这就给局里打报告,给你们请功!”

林清辞摆摆手,说: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
他从场部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西边的太阳发呆。

太阳已经往下掉了,红彤彤的,像个大火球,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杨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风里摇晃,影子在地上乱爬。

他心里想的,是沈疏夜。

面粉爆炸,废弃矿道和恰到好处的包抄——如果说这都是“运气”,那这运气未免太好了。

一个人,运气好一次是运气,好两次是运气,好三次呢?

好三次就不是运气了。

晚饭的时候,他没去食堂。

他一个人往院子另一头走,走到沈疏夜住的破屋子门口。

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他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

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屋里没人。

床还是那样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豆腐块。桌子还是三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煤油灯搁在桌角,灯罩熏得发黑。

林清辞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,然后走进去。

他先看了看床铺底下。破箱子还在,他拉出来打开,里头还是那几件衣服,和《毛主席语录》。把语录拿出来翻了翻,还是干干净净的,没有批注,没有折角。

他把箱子推回去,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

桌上放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。

林清辞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

前几页是那些无聊的打油诗,往后翻,后几页是空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,正要放回去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仔细看封皮。

硬纸壳上头印着“生产标兵”四个红字,红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,摸到封皮底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鼓着。

封皮和里页之间,夹着一张纸。叠得方方正正,塞在夹层里,不掀开封皮根本看不见。

抽出来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
画的是老岭的地形,山势,河流,沟壑,画得精细得很,比场部发的图还精细。图上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,不是他认识的符号——像是符文,又像是标记,密密麻麻的,布满了整张图。

符号的位置,有一个地方,他认得。

圈里打着叉,正好是昨天血罗刹挖的那个山谷。

林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图上有些地方,和他今天勘察时记在心里的位置,一模一样。

就在这时,背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小林同志。”

懒洋洋的,不高不低,像在问今天吃了没。

林清辞猛地回头。

沈疏夜靠在门框上。

他穿着旧军大衣,领子竖着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冒着热气。他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清辞,眼睛亮亮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银边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长长的,一直拖到林清辞脚底下。

林清辞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着那张图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应该生气的。他应该质问的。他应该像对待任何一个可疑人员那样,板起脸,拿出副组长的威严来。

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。

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,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。只是平静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,像是在等他开口,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
沈疏夜走进来。

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脚底下没声。他走到桌边,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,然后看了林清辞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
“又来找东西?”他问。

林清辞把那张图举起来,手有点抖,声音也有些发紧:

“这是什么?”

沈疏夜低头看了看那张图,又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先喝。”他说,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,“外头冷,冻坏了吧。”

林清辞没动。

他举着那张图,盯着沈疏夜的眼睛,等着他回答。

沈疏夜叹了口气。

他在床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划了根火柴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在屋里慢慢散开,一股烟味飘过来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
“那张图,”他说,吐出一口烟,“是我画的。”

林清辞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那些位置?”

沈疏夜看着他,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
那目光不躲闪,不回避,直直地看过来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传递给他。

“因为我见过。”他说。

林清辞愣住了。

见过?在哪儿见过?什么时候见过?怎么见过的?

无数个问题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里,却问不出口。

沈疏夜把烟掐灭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两人离得很近,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。林清辞看见沈疏夜的眼睛里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,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

“小林同志,”沈疏夜一字一句地说,“有些事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林清辞的眼睛。

“我对你没有恶意。对这次任务,也没有。”

林清辞盯着他。

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什么——撒谎,躲闪或是心虚的痕迹。可他什么也没找到。沈疏夜就那么看着他,平静得像一潭水,深得看不见底。

“那你来这儿,”林清辞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到底是为什么?”

沈疏夜沉默了几秒钟。

那几秒钟里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滋滋的响声,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杨树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然后沈疏夜笑了。

那笑容有点苦,有点涩,像嚼了一颗生柿子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他咧着嘴,露出一口齐整的牙,眼睛眯成两条缝,缝里有光在闪。

“我在找一个东西,”他说,“找了很久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沈疏夜看着他,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那张脸上,把那笑容照得惨淡。

“回家。”

这两个字落下来,像两块石头,砸在林清辞心上。

回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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