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罗刹的人开始反扑了。
战斗又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等血罗刹的人终于溃退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雪地泛着一点幽幽的白光,能勉强看清人的轮廓。那些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浸在水里的墨迹,一晃一晃的。
林清辞靠在一块石头上,大口喘着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,肺里火烧火燎的。他浑身是血——棉袄上,裤子上,手上,脸上,到处都是。可那些血大多不是他的。有的是溅上去的,有的是蹭上去的,有的是扶着伤员的时候沾上的。他自己只有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,不深,血已经凝住了,结成一条黑褐色的痂。
他喘着气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员。
血罗刹的人死了七八个,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的。姿势各异——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,有的蜷成一团,像睡着了似的。还有十几个受伤的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骂娘,有的缩成一团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自己这边也有伤员——小李腿上中了一枪,裤腿被血浸透了,黑红黑红的;大刘胳膊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着,能看见里头的骨头茬子;老张被撞了一下,胸口青了一大片,喘气都费劲,像拉风箱似的。
林清辞看着这些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高兴?打了胜仗,当然高兴。可看着那些躺在那儿不动的人,看着那些呻吟的伤员,又高兴不起来。累?累是真的累,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。可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揪着,松不下来。
沈疏夜走过来。
他在林清辞旁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递过去一根。
林清辞没接。
沈疏夜也不在意,把烟叼在自己嘴里,划了根火柴,点上。火柴划着的那一瞬间,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张脸灰扑扑的,沾着泥和血,可那神情,平静得很,像刚干完一件平常活儿,像在自家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。
他深吸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那烟圈在冷空气里慢慢上升,打着旋儿,圆圆的,像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。风一吹,就变形了,被拉成歪歪扭扭的线,再被撕成一片一片的雾,最后什么也没剩下。
“累了吧?”他问。
林清辞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沈疏夜看。
月光这时升起来了。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,清冷冷的,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,也照在沈疏夜脸上。
那张侧脸,被月光照着,显得很安静。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,没了那些嬉皮笑脸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眯着眼看远处的山。嘴角叼着烟,烟雾袅袅上升,像一根细细的线,连到天上去。
林清辞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沈疏夜。”
“嗯?”
沈疏夜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前所未有地认真。不是平时那种眯缝着、藏着掖着的眼神,是睁开的,亮着的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笑,没有调侃,没有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。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光,像小孩的眼睛。
“林清辞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来这里的目的,和血罗刹一样,你信吗?”
林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一拍很短,短得几乎感觉不出来。可他知道,那一瞬间,时间停了。风停了,雪停了,连心跳都停了。整个世界就剩下他和沈疏夜,和那双亮着的眼睛。
他盯着那双眼睛,想从那里面看出点什么——是玩笑?是试探?还是……真的?
沈疏夜没有躲闪。
他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都不带眨的,等着他回答。
林清辞慢慢站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腿有点软,扶着石头才站稳。石头是凉的,凉意从手心一直传到胳膊肘。他拔出枪,对准沈疏夜的额头。
枪口离那额头只有一尺远,黑洞洞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能看见枪管上的划痕,能看见准星边缘的锈迹,能看见沈疏夜额头上的一小块疤——那是林场的时候留下的,被石头磕的。
“那你现在就可以开枪。”沈疏夜说。
他没动。没躲,没跑,没闭眼,就那么坐着,仰着头,看着林清辞,看着那个对准自己的枪口。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可那笑里头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苦,不是涩,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,像雪。
林清辞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他只要轻轻一扣,那颗子弹就会飞出去,穿过那张脸,穿过那个脑袋,结束这一切。所有的怀疑,所有的不安,所有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就都结束了。他就不用再猜了,不用再想了,不用再半夜爬起来翻人家的宿舍了。
可他没扣。
他站在那儿,举着枪,手在微微发抖。那抖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他自己知道,那抖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,从手腕一直传到胳膊,从胳膊一直传到心里。
沈疏夜伸出手。
那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给了林清辞足够的时间反应。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一帧一帧的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,白白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林清辞的枪口,把枪拨到一边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——林清辞看见自己的脸,小小的,白白的,在沈疏夜的瞳孔里,像一粒灰尘。
“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。”沈疏夜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林清辞的枪口追着他,又对准了他。
可他的手指,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沈疏夜回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——是愧疚?是感激?是别的什么?像深潭底下的暗流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“为什么?”林清辞问。他的声音发紧,发涩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“因为什么?”
沈疏夜没有回答。
他就那么看着林清辞,看着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、苍白的、沾着血的脸上,看着那双满是血丝却依然亮着的眼睛,看着那个举着枪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的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林清辞的手都不抖了,久到枪口都垂下来了,久到月亮都爬到头顶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。
“因为你。”
林清辞愣住了。
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,扔进他心里那潭死水里,溅起三朵水花。水花落下去,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漾开,越漾越大,越漾越远,漾到他全身每一个角落。
他站在那儿,举着枪,可枪已经不对着沈疏夜了。枪口垂着,对着地面,对着雪地,对着自己的脚尖。他的手还握着枪,可已经不用力了,就那么虚虚地握着,像握着一根烧完了的火柴。
沈疏夜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可这一次,里头没有苦涩,没有吊儿郎当。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,像月光,像雪,像小孩的眼睛。
“林清辞,”他说,“你信我吗?”
林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他说不出来。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严严实实的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他只能看着沈疏夜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不是月光,不是星光,是一种从里头透出来的光,像深海里发光的鱼,在黑暗里亮着。
他慢慢放下枪。
枪从他手里滑下去,掉在雪地上,噗的一声,轻得很。雪沫子溅起来,落在他鞋面上,凉凉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沈疏夜,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亮着的眼睛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疏夜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漾开,像石子扔进水里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清辞的肩。那手还是很有力,拍得林清辞肩膀一沉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往营地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表情似笑非笑的,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很暖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还得打仗。”
林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那件旧军大衣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走一步晃一下,走一步晃一下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枪。枪躺在雪地里,枪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