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九年的夏天,来得特别早。
六月刚过,东北这地界儿按理说还该有点凉快劲儿,可那天上的太阳就跟贴错了月份牌似的,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,晒得人皮肉发紧。管理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,耷拉着脑袋,活像一群没睡醒的孩子让班主任逮着罚站。
林清辞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把白衬衫的领子洇出一圈深色。他拿手扇了扇风,没管用,又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热浪呼地涌进来,比屋里还烫人,他赶紧又把窗户关上了。
正这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
“林副组长,电报!”
译电员小周探进半个脑袋,脸热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挂着汗珠子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——不是紧张的,是热的。
林清辞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字面意思。第二遍看字缝里的意思。第三遍,纯粹是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纸条上写得明白:血罗刹在柴达木盆地边缘发现一处龙脉支脉,已经建了秘密基地,准备大规模开采。
“开采”两个字,林清辞盯着看了半天。龙脉这东西,不是煤矿铁矿,挖出来就能卖钱。那是这个国家的根,是埋在地下看不见的筋络,连着山河的气运。血罗刹要开采龙脉,就跟要抽一个人的骨髓差不多。
他把电报拍在桌上,手掌落在桌面上,啪的一声响。
“开会。”
刚说完,窗台上忽然落下一只灰麻雀。
那麻雀灰扑扑的,瘦瘦小小,羽毛乱糟糟的,看着跟营养不良似的。可它的左眼瞳孔是暗金色的,在阳光里一闪一闪,像藏着一团火。
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屋里,然后开口了。
“林木头!北边那帮孙子又动了!”
那声音又尖又响,像有人在耳边放炮仗。
林清辞吓了一跳,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。他转过头,瞪着那只麻雀。
麻雀也瞪着他,那暗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得意,又带着点欠揍。
“看什么看?不认识你雀爷?”
林清辞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,抖落几根羽毛,继续骂骂咧咧:“血罗刹的人已经在柴达木扎营了,老子亲眼看见的!就你们这反应速度,等你们赶到,黄花菜都凉了!”
它说着,又扭头看向门外。
门外,一个人慢悠悠走进来。
是沈疏夜。
他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,眯着眼,看着那只麻雀,嘴角带着笑。
“雀爷,”他说,“又偷看我洗澡了?”
麻雀啐了一口:“呸!你洗澡有什么好看的?瘦得跟竹竿似的!”
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,都是行动组的骨干。老吴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点,就那么捏着。外头热,屋里更热,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。
林清辞把电报内容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没人说话。
老吴把那根烟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,在闷热的空气里半天散不开,像一团灰色的棉絮悬在半空中。
“柴达木。”老吴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“那地方我去过。五三年,追一个案子追到那边。”
他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,滋啦一声响。
“戈壁滩,几百里没有人烟。夏天热死人,你站那儿不动,汗都能流干。冬天冻死人,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。他们选那儿,是有道理的。”
局长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有道理没道理另说。关键是,得派人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清辞。
“小林,你带队。”
林清辞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。他敬了个礼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是。”
“人选你自己定。”局长说,“要精干,要能吃苦,要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名单上。名单是打字机打出来的,铅字印得整整齐齐,上头列着行动组所有人的名字。局长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沈疏夜。”他说,“这次也去。”
林清辞愣了一下。那一愣,也就眨个眼的工夫。但他自己知道,心跳漏了一拍。
没等他开口,窗外那只麻雀先炸了。
“哈哈哈哈!老鬼终于肯挪窝了!我就说你躲不掉吧!”
沈疏夜靠在门框上,斜眼看了麻雀一眼,没搭理它。
他慢悠悠走进来,在林清辞旁边站定,看着局长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林清辞转过头看他。
沈疏夜也看他,嘴角弯了弯:“怎么?舍不得?”
林清辞脸一红,别过头去。
麻雀在外头笑得直打跌:“林木头脸红了!脸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