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的那几天，林清辞忙得脚不沾地。

筹备物资，一张单子列得密密麻麻：帐篷、睡袋、压缩饼干、军用罐头、急救包、弹药、指南针、地图……每一件都要清点，每一件都要核对。挑选队员，从名单上勾了又勾，圈了又圈：老王枪法准，带上；小李会开车，带上；小张懂医，带上……研究地图，柴达木那一块翻来覆去看，哪个山口能走，哪个水源能歇，哪个地方可能有埋伏，都得记在脑子里。制定路线，从火车站到戈壁滩，从戈壁滩到目标区域，一步一步推演，一遍一遍修改。

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。

但每天晚上，不管多晚，他都会去沈疏夜那儿坐一会儿。

有时候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沈疏夜翻他那本破书，他就看沈疏夜翻书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偶尔能听见翻书的哗啦声，和窗外传来的虫鸣。

有时候说几句，无非是些没要紧的闲话。明天的天气，老吴说明儿个要下雨。路上的补给，后勤科给多批了两箱罐头。那边的地形，地图上标着好几处水源。

沈疏夜也不问为什么，就那么由着他来。他翻他的书，叼他的烟，偶尔抬起头看林清辞一眼，嘴角弯一弯，又低下头去。

出发前的那天夜里，林清辞又来了。

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。沈疏夜正收拾东西，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摊在床上，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，一个搪瓷缸，一把匕首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——半截蜡烛头，一卷绷带，一小包盐，几根别针。

看见林清辞进来，他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坐。”

林清辞在床边坐下。床板吱呀一声响，弹簧硌得慌。他看着沈疏夜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帆布包里，塞完了，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。

“你就带这些？”他问。

沈疏夜把帆布包的口扎紧，往墙角一扔。帆布包落在那里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拍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来。

“带那么多干什么？”他在林清辞旁边坐下，床板又吱呀一声响，“反正也用不上。”

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，纺织娘、蟋蟀、金铃子，混在一起，像一支乱七八糟的乐队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他忽然问：“你真的不怕死？”

沈疏夜在他旁边坐下，掏出烟，点上——这次是真的点了。火柴划着的瞬间，照亮了他的脸，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些，但眼睛里还是那种看不透的东西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“死了太多次了。”

林清辞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沈疏夜转过头，也看着他。煤油灯的黄晕照在两人脸上，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，两个影子靠得很近，像是挨在一起。

“林清辞。”沈疏夜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去吗？”

林清辞摇摇头。

沈疏夜笑了。那笑容有点苦，像是嚼了一颗生柿子，涩得舌头发麻。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，在床沿上弹了弹烟灰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林清辞。

“因为你在。”他说。

林清辞愣住了。

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不对，不是漏了一拍，是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，短到几乎感觉不出来，但他知道，那一瞬，他的心没跳。

窗外虫鸣声声，屋里灯光昏黄。沈疏夜就那么看着他，眼睛里倒映着煤油灯的火苗，小小的两团，在瞳孔里跳动。

林清辞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。

最后，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沈疏夜又笑了。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，没有那么苦，倒是有点暖洋洋的意思。他把烟掐灭在床头的搪瓷缸里，滋啦一声响。

“行了。”他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明儿个一早出发，回去睡吧。”

林清辞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
沈疏夜站在床边，正弯腰整理那个帆布包。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，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照得有些透明，能看见里头的轮廓。

林清辞忽然想说点什么。但他张了张嘴，还是没说出来。
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外头的夜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天上有月亮，弯弯的一牙，挂在天边。月光照在老槐树上，把叶子照得银亮亮的。

林清辞站在那儿，看着那轮月亮，忽然想起沈疏夜刚才那句话。

“因为你在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。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月亮已经往上挪了一截。
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，紧接着是第二声，第三声。然后整个镇子的狗都叫起来了，汪汪汪汪的，热闹得像过年。

林清辞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挂在脸上，轻轻的，淡淡的。

他推开门，走进屋里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那一片月光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在想，又什么都没想。

最后，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要出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