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辞在戈壁滩上走了三天。
白天赶路。太阳一出来,就明晃晃地照着,晒得人皮肉发疼。脚下的沙子烫脚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不敢走快,怕走快了出汗多,出汗多了渴得快。
没有水。水壶早就丢了,里头那点水也早喝完了。渴得受不了的时候,他就停下来,拿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。嘴唇裂了口子,一舔就是一股血腥味。那腥味在嘴里转一圈,又咽回去,算是润了润嗓子。
没有吃的。饿得受不了的时候,他就蹲下来,在地上找。戈壁滩上也不是什么都没有,偶尔能看见一丛枯草,把根挖出来,嚼一嚼。那根又干又硬,嚼不出什么味儿,但好歹有点东西在嘴里,能骗骗肚子。有时候能碰见一种带刺的植物,肉肉的,掐开里头有水。他就趴在地上,把那些水挤出来,滴进嘴里。一滴两滴,不够润舌头,但总比没有强。
嘴唇裂了。一说话就疼,但他不说话。手也裂了,手心手背都是口子,一握拳就疼。脸上被晒脱了一层皮,一碰就疼。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,疼得他都快习惯了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的对不对。没有指南针,没有地图,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星星,他只能凭感觉走。感觉往哪儿走呢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停下来就是死。
袖子里,墨滴儿偶尔蠕动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它还活着。林清辞拍拍袖子,低声说:“别怕,我们去找他。”
第三天夜里,他实在走不动了。
腿像灌了铅,抬都抬不起来。眼皮像挂了秤砣,睁都睁不开。他看见前头有块大石头,就走过去,靠着石头坐下来。
石头还是热的,白天晒了一天,晚上还留着那点温度。他靠在石头上,感觉那点热透过衣服传到背上,舒服得他差点叫出来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戈壁滩上的月亮,又大又圆,亮得刺眼。月光照下来,把整个戈壁滩都照成一片惨白。那些沙丘,那些残丘,都拖着长长的影子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什么东西。
远处传来狼嚎。一声,又一声。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那声音很悠长,拖得很远,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。听着像是很远,又像是很近,四面八方都是,分不清到底在哪儿。
林清辞闭上眼睛。
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孤儿院的冬天。那屋子没有暖气,窗户糊着报纸,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。他和几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,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,互相取暖。有个孩子比他大两岁,叫小石头,总是把被子多往他这边拽一拽。
后来小石头被人领走了。临走的时候,塞给他一块糖。是那种硬糖,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,特别甜。小石头说:“别怕,会有人来领你的。”
他等了很久,一直没有人来。
后来他就不等了。
后来果然有人来了。但不是来领养的人,是管理局的人。他们穿着灰布衣裳,说话客客气气的,说他有灵根,是修炼的好苗子,要带他走。
他那时候十一岁,不知道什么是修炼。他只知道,那里有饭吃,有衣服穿,不用挨冻。
他就去了。
后来的日子,就像做梦一样。修炼、学习、任务、晋升。他一步一步往上爬,爬得笔直,爬得一丝不苟。组织说他是好苗子,他就当好苗子。组织说他是榜样,他就当榜样。他从来不问为什么,也不问自己想要什么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想要什么。
直到遇见沈疏夜。
那个人,吊儿郎当的,没个正形。开会的时候睡觉,被点名了瞎扯,成天叼着根不点的烟,眯着眼看人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来历不明,身份可疑,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符合“好苗子”的标准。
但在他身边,林清辞第一次感觉到,那种“紧绷的完美感”可以松弛下来。第一次觉得,自己也可以不是榜样,不是好苗子,只是一个普通人。第一次觉得,活着,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。
林清辞睁开眼睛,看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又大又圆,亮得刺眼。但看着看着,月亮里好像出现了一张脸。
沈疏夜的脸。叼着烟,眯着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点调侃,有点温柔,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就那么看着林清辞,像在说:你怎么在这儿?你怎么搞成这样?
然后那张脸开口了。
“林清辞,”他说,“你必须活着。”
林清辞笑了。
“废话,”他说,“我当然要活着。”
第四天傍晚,林清辞终于看见了人烟。
那是一座废弃的土坯房,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风蚀残丘中间。土坯房的墙塌了一半,露出里头的草茎和黄泥,像一道撕开了的伤口。屋顶也漏了,几个大窟窿黑黢黢地张着,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空间。
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林清辞踉踉跄跄地走过去。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得使上全身的力气。脚底下是碎石和沙子,踩上去沙沙响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墙,喘了几口气,才推开那扇破木门。
门轴吱呀一声响,那声音又尖又长,像什么人在惨叫。
门里有人。
那人靠在墙角,浑身是血,衣服破了几个大洞,露出里头的伤口。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,分不清是灰布的还是红布的了。他的脸苍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半闭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晕过去了。
但听见门响,他睁开眼睛。
看见林清辞,他愣了一下。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那牙在苍白的脸上白得刺眼,像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骨头。
“哟,小林同志,来得挺快啊。”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像砂纸在石头上磨。
林清辞愣在原地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什么念头都没有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墙角那个人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口白牙,看着那个咧嘴笑的表情。
沈疏夜。
沈疏夜!
他冲过去。腿一下子有劲了,步子一下子稳了。他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,抱得死紧。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还是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自己衣服上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,凉的,但还有温度。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慢,但还在跳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骂了一句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