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声音是抖的。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抖得不成样子。
沈疏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那手没什么力气,像羽毛落在身上。
“松……松点……”他说,气都快喘不上来了,“勒死了……”
林清辞松开手,看着他。
这回看清楚了。沈疏夜浑身是血,衣服破了几个大洞,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有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里头的肉,翻着,红白相间的。有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,但一动就又裂开了,血珠子往外冒。
但他的左手,紧紧护着怀里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军用水壶。绿色的,漆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头的白铁皮。水壶上也有血,指印模模糊糊的,是他自己手上的血。
林清辞愣了愣,伸手去拿那个水壶。
沈疏夜没有松手。
他攥得死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“松手。”林清辞说。
沈疏夜看着他。眼神有点涣散,瞳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,像是使劲儿在聚焦。但看着看着,他又咧嘴笑了。
“值了,”他说,“给你带的水,一滴没洒。”
林清辞接过水壶。
壶身是凉的,戈壁滩的夜里什么都是凉的。但他握着那个水壶,感觉像握着一团火。那火从手心一直烧到心里,烧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打开盖子,凑到沈疏夜嘴边。
“喝。”
沈疏夜张开嘴,喝了两口。水从嘴角流下来,混着下巴上的血,滴在衣服上。他呛得咳嗽起来,一咳,就咳出一口血。那血是暗红色的,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一团,溅在地上,洇进土里。
林清辞的心猛地一紧。那一下,像有人拿手使劲攥了一把,攥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把水壶放下,开始解沈疏夜的衣服。
衣服被血粘住了,粘在伤口上,一扯就听见沈疏夜吸冷气。那吸气声嘶嘶的,像什么东西漏了气。
“疼?”他问。
沈疏夜摇摇头。摇完了,又点点头。点完了,又想了想,最后说:“还行。”
还行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似的,轻飘飘的。
林清辞把衣服揭开。
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照在那些伤口上。他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抖了。
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伤。有的像刀砍的,长长的口子,皮肉翻着。有的像枪打的,一个窟窿,周围一圈焦黑。还有的,像被什么东西咬的,几个深深的牙印,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茬子。
最大的那道,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。斜斜的一道,像有人拿刀从上往下劈了一记。皮肉翻着,红白相间的,看得见里头的肋骨。那肋骨上也有划痕,白的一道,像是刀尖蹭过去的。
“怎么伤的?”他问。声音发紧,紧得不像自己的。
沈疏夜闭着眼睛,说:“被狗追的。”
“什么狗?”
“不是狗。”沈疏夜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“是血罗刹养的东西。妖兽,像狗,比狗大。一群,追了我二里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。
林清辞没再问。他开始给他包扎。
手还是很稳。稳得像在给课本上的示意图做标注,一笔一划的,丝毫不差。他撕开急救包,拿出纱布,按在伤口上。血立刻把纱布洇透了,红的往外渗。他又换一块,再按上去。
沈疏夜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。那手在动,稳稳地动,一下一下的,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。
包扎完了,林清辞瘫坐在旁边,大口喘气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出了一身的汗,后背都湿透了。
沈疏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林清辞,”他说,“你手抖了。”
林清辞没理他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些带血的纱布,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血,看着那个军用水壶。
沈疏夜继续说:“我第一次见你手抖。开会点名的时候不抖,枪林弹雨的时候不抖,看见我浑身是血的时候,抖了。”
林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照在沈疏夜脸上。那张脸苍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窝都凹下去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星,亮得不像一个刚被妖兽追着咬了二里地的人。
“沈疏夜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闭嘴。”
沈疏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更大声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带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还是在笑,笑着笑着,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血。
林清辞赶紧扶住他,轻轻拍他的背。
“别笑了,”他说,声音软下来,“再笑就真死了。”
沈疏夜靠在他肩上,喘着气。那呼吸又浅又快,像刚跑完长跑的人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死不了……”他说,气若游丝的,但还是在笑,“我说过……死不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