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林清辞忽然想到一个主意。
那时候他正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那些篝火发呆。篝火已经烧了一夜,火光渐渐暗下去,变成一堆堆暗红色的炭火。守夜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在残丘上,有的抱着枪打盹,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着了。偶尔有个人站起来,在营地边上走两步,撒泡尿,又回去躺下。
林清辞盯着那些人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疏夜。
沈疏夜还是那个姿势,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苍白得像个死人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“沈疏夜。”林清辞低声喊。
沈疏夜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一点睡意都没有,像是一直醒着。
“嗯?”
“你会不会布阵?”
沈疏夜挑了挑眉。那眉毛挑起来的时候,带动额头的皮肤,挤出一道浅浅的皱纹。
“什么阵?”
林清辞指着塔外的敌人。那些人在残丘间东倒西歪,篝火的暗光照着他们,一个个黑糊糊的影子。
“困住他们的阵。”他说,“我在局里的资料库看过一些古籍。古代有一种阵法,能把人困在里面出不来,像鬼打墙一样。你会不会?”
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窗外那些人,眯着眼,像是在估算什么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挂在脸上,有点得意,有点狡猾,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帮我。”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。林清辞伸手想扶他,他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,走到塔中央。
塔中央有一块空地,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。沈疏夜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。
那些线条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林清辞凑近了,能看见一道道浅浅的痕迹。沈疏夜画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笔都用指肚使劲压下去,在土里留下深深的印子。
“这是乾位。”他指着一条线,“这是坤位。这是震位。这是巽位。”
他一边画一边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念经。那些词林清辞听过,易经里的,八卦里的,但他不知道和阵法有什么关系。
“这个阵叫‘八卦困龙阵’。”沈疏夜说,“明朝一个道士发明的。那道士我见过,活了一百多岁,本事大得很。他教我的时候说,这阵的原理是利用地形和灵力,制造一个循环往复的空间,让人走不出去。”
林清辞看着那些线条。弯弯曲曲的,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乱七八糟的网。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东西能困住人。
就在这时,窗台上落下一只灰麻雀。
雀爷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左三圈右三圈,老鬼你画歪了!那条线该往东偏一点!”
沈疏夜头也不抬,继续画:“你闭嘴。”
雀爷不服气:“我看了八百年的阵法,能认错?”
沈疏夜没理它,继续画完最后一笔。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看着地上的图案。
“行了吗?”林清辞问。
沈疏夜点点头。他走到塔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敌人的营地安静得很,篝火快灭了,守夜的人睡得像死猪。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鱼肚白,灰蒙蒙的,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。
“天亮之前动手。”沈疏夜说,“趁他们最困的时候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林清辞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团火在烧。
“你在这儿看着。”他说,“我下去。”
林清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一个人?”
沈疏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又抬起头,看着林清辞的脸。
“你下去有用?”他问,“你会画符?你会布阵?”
林清辞没说话。
沈疏夜拍了拍他的手,轻轻挣开。
“等着。”
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清辞趴在塔顶的窗口,盯着下面。
天还没亮,但已经有点蒙蒙亮了。那种灰白色的光从天边漫过来,一点一点地吞噬黑暗。借着这点光,他能看见沈疏夜的影子。
那影子在残丘间移动,很快,很轻,像一只夜行的猫。他弯着腰,贴着墙根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有时候他停下来,蹲下去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完了,用手拨拉一些沙子盖住,又继续往前移动。
林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那个移动的影子,生怕突然有人醒过来,发现他。
但没有。那些人睡得像死猪,一个都没醒。
沈疏夜绕着敌人的营地画了一圈。从东边画到南边,从南边画到西边,从西边画到北边。画完了,他又从北边画到中间,在营地中央也画了一些东西。
半个时辰后,他回来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,他闪进来,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额头上全是汗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脸色还是白,但白里透出一点红,是累出来的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嘴角带着笑。
林清辞扶着他坐下。他的手凉得像冰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林清辞说。
沈疏夜摇摇头,指着窗外:“看。”
林清辞转过头,盯着外面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天边探出头来,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色。那些残丘在晨光里显得特别好看,影子拖得老长,像一个个躺倒的巨人。
敌人的营地开始活动了。有人从地上爬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有人站起来,走到一边去撒尿。有人去点火,准备做早饭。
然后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有个人往前走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东张西望地看了看。然后又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最后,他绕了个弯,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喊。
其他人也开始走。往东走的,走了几步,绕回来了。往南走的,走了几步,也绕回来了。往西走的,往北走的,都一样。不管往哪个方向走,最后都会绕回原地。
“鬼打墙!”有人喊,“这是鬼打墙!”
营地乱成一团。有人跑来跑去,像没头的苍蝇。有人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有人掏出枪,朝天开了几枪,砰砰砰的,把远处残丘上的鸟都惊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