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南猛然抬起头。
“没有力量……没有家人,不恨……这一切吗?”
是谁在说话?
她皱着眉寻顾四周,手中恍然出现的剑发出忽亮忽暗的光,为她照亮这一小片。
无济于事,依旧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生而为人,却是……他人造物,这一生,被视作工具……无意义,你……不恨吗?”
一定是深渊在蛊惑她。
观南双眼坚定,紧握剑把,一丝一毫的软弱也不显露出来。
“你根本不懂,我有家人,有朋友,才不是只是被当作工具,孤独的造物!”
“那……独自度过的时光呢?痛苦……煎熬……一切,都忘记了吗?”
“不恨那两个人吗?”
“如此擅作主张……创造你,又擅作主张……扔掉你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你是孩子……”
“却失去了……一切,一切。”
幼时独自生存的记忆恍然涌出,露出最深处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。
观南看到自己在肮脏的垃圾桶里找吃的,在泥泞的水潭里被福利院的孩子欺负。冰冷的泥水灌进她的嘴里、鼻子里,她拼命挣扎,却没有人伸手拉她一把。
那些大人视若无睹,全当做没有看到。
每一个人,都在欺负她这个弱小的孩子。
她只是没有父母,她没有错。
别说了……
她指尖微凉,脚底仿佛泡在海水中,身体止不住的颤抖。
别说了……
求你别说了……
“要是……有父母就好了……”
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“怎么能忘记……忘记,自己的恨?”
——所以,我来给你力量,报复他们吧。
寂静的空气中,忽然飘过一阵风。
那道风中有淡淡的花香,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摆动起来,又吹过了她的脸颊。
带走了她的泪水。
风?
观南缓缓抬起头,眼中的泪水还未散去,视线便追着那道风而去。
淡绿色的风散发着小小的光芒,像萤火,在一片腥红的虚无中固执地亮着。它终于撕破了这一片血红色,为她带来了一丝新的光彩,不断地、缓慢地向前飘去,像是在等她跟上来。
她愣神片刻,抬起脚步跟着那道风跑去。
“等等……你不想要力量吗?”
“有了力量,这一切,你都能报复到他们身上,让他们感受到你同样的痛苦!”
那些血红色的手印在她身后疯狂地涌动,像是无数只想要抓住她的手。它们向外伸展、抓挠,却离她越来越远。
“选择吧……选择吧……我会永远……”
“永远,等着你……”
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强烈的风吹起观南的头发,遮住了她紧闭的双眼。
原本正焦灼等待的何舫忽然皱眉。
果然,那些东西并没有清理干净。
察觉到魔物从身后袭来,他单手暴起,眼底闪过一丝血色的恨光,霎时便要向魔物发起攻势。
一道金色的光却将她们与魔物隔开。
瞬间,那些张牙舞爪的魔物撞上光壁,发出刺耳的嘶鸣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何舫的视线里,出现了一道身影。
印有龙纹的衣尾在他眼前翩翩飞起,衣料厚重却飘逸,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中隐隐发亮。随着纷飞的棕色发丝,何舫的目光向上移动。
他看到了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。那人立在金光之前,衣袍猎猎作响,却不显得狼狈,他只用单手,便挡住了金光之外袭来的凶猛魔物,掌心凝聚着金色的光芒,那些魔物触之即溃,尖叫着后退。
那男子满身华贵之气,即便只是简单的衣服,也从骨子里透出尊贵的气质。他的眼神极淡。棕色的瞳孔中映着金色的光,与他发尾的色泽相似。
看向前方那些魔物时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只是漠然。
然而,在他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在观南头顶时,原本漠然的目光却又忽而柔软下来。
那些魔物在金光之外嘶吼、徘徊,却始终无法跨越那道屏障。而金光之内,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何舫的手还保持着蓄势的姿态,但此刻他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,而是因为他的两个徒弟。
一个醒来了。
一个却垂下了脑袋,再没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