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沉默是不平静的,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剧烈地翻涌,被拼命地压着,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然后他抬起了眼。
“所以……斯特里乌斯说的,是真的,对不对?”
飞羽真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贤人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闪躲,也没有辩解,只有很深很沉的安静,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,也早就做好了承接它的准备。
他不说话,是因为贤人早已有了答案。
于是贤人替他回答了。
“飞羽真,你……并没有父母,也没有所谓的……家。”
那个他在草坪上认识的男孩,现在正与他一起并肩作战、自以为再了解不过的挚友。他要亲手把那个形象的最后一层纱揭开,去看底下他不曾了解的真相。
“露娜也是一样的,对不对?她也是……”
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。但那个词就沉甸甸地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。
——米吉多。
自书中诞生的魔物。两千多年来,一直与真理之剑厮杀至今的魔物一族。他们想要毁灭这个世界,然后创造一个对他们而言更好的世界。这是每一位真理之剑的剑士在入队第一天就被告知的东西,是刻进骨髓里的敌我分界,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。
可此时,坐在他床边的这个人,他一直就站在那条界线的另一边。
“……飞羽真。”
贤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哑。
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手臂在发颤,不知道是因为体力还没恢复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没有力气坐得很稳,但他还是伸出手,一把拉住了飞羽真的袖子。那片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他的手在抖,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抖。
飞羽真的手覆了上来,反握住了他。
贤人能感觉到,飞羽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,把他冰冷潮湿的手掌包在了掌心里。那只手很暖,暖得几乎在发烫,像是把全身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到了那一点,固执地、稳稳地传递过来。
“飞羽真,我们不会变成敌人的,对不对?”
他的声音在抖,可他没有放开手。
“你会一直和我们站在一起的,对不对?”
那只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我们,绝不会互相残杀的,对不对?”
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破碎。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贤人的声音已经几乎不成形了,尾音断在嗓子眼里,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。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在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挂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,然后仰着头,问拉绳子的人——你不会松手的,对不对?
贤人只觉一种难耐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。它已经涌到了喉咙口,堵在那里,滚烫且汹涌,把他的呼吸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父亲当年的倒戈与背叛,在他心里留下的不止是一道伤。那是一道连皮带肉撕开的裂口,血早就干了,可伤口从未真正愈合过,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底下全是没能流出来的脓。
那些死去的前辈里,有多少人曾在他小时候弯下腰来摸过他的头,有多少人把零嘴塞进他手里,指点过他怎么握剑,有多少人背着父亲,偷偷地拿自己的圣剑出来给他摸,满足他的好奇心。而年仅九岁的他,只能看着他们的尸体被收敛,有些人甚至连尸体都没能留下,只能草草地收拾出几件遗物,至少,不能让那个小小的盒子是空的。
——叛徒之子。
这四个字是他自己烙在心口上的。没人迁怒他,也没人拿这四个字戳他的脊梁骨,但他自己却一刻都没有停过。他替父亲愧疚,替父亲赎罪,把自己活成了一把绷紧了弦的弓,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,让任何人有理由说一句“有其父必有其子”。
那种日子,那种被背叛碾过一遍之后,还要一个人狼狈不堪地收拾满地碎渣的滋味——
他不能再承受一次了。
他真的会撑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