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夫人,一身月白色绫罗褙子,内搭一条素白襦裙,发间只盘了一个圆髻,斜插着一支羊脂玉簪,手中一本蓝皮书正看得入迷,周身没有过多修饰,自有一股清雅之气。
谭莲说过,她姓方,曾是一书香世家的少夫人。
她夫君在世时一直想开设学堂,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,然心愿尚未达成,便意外离世。
遂在她夫君早逝后,方先生在此开设了女子学堂。
她虽性子温和,却极有章法,偶有那世家小姐脾性顽劣,在她的教导下也会收敛了气焰。
堂下坐着十几名十三四岁尚未及笄的姑娘,瞧见江黎与谭莲二人进门,虽目露好奇,却也没人出声讨论,只淡淡看上两眼,便又低头去看手中的课本。
唯有靠窗的一位少女,见到谭莲后开心地招了招手,立时引起先生的注意,她忙放下手去。
方先生放下手中的书,看过来。
谭莲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介绍道:“先生,这位是我的嫂子,江黎。”
在马车上,江黎一早料到这入学第一天,必定会有介绍名字这一茬。
便早早告知谭莲等到了学堂,万万不可说她叫江翠花,只说叫江黎即可。
她这么说时,谭莲没问为什么,只是浅浅一笑。
如今,她这般介绍,倒是叫江黎安了心。
她介绍完毕后,江黎也躬身行了一礼,“学生江黎,见过先生。”
方先生颔首,叫谭莲先行回了座位,才向众人介绍道:“这位是谭府大房的少夫人,江黎,日后便是诸位的同窗,还望诸位和睦相处,共同进步。”
江黎闻言,先是冲着方先生又行了一礼,才转身面向堂下的一众同窗,屈膝行了一礼,“学生江黎,初入此地,日后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诸位海涵。”
方先生点了点头,示意她起身到谭莲身边的空位坐下。
江黎坐定,方先生也开始讲今日的第一课。
课间休歇的时间内,方先生并不在课堂内,便有小姐小声议论江黎的身份。
“我听哥哥说,谭家的渊公子娶得妻子是个痴儿,怎么还来咱们这念书来了?不过我瞧她那做派不像是个傻的。”
“是啊,而且我还听说,渊公子的妻子叫江翠花,现下怎么改叫江黎了?!”
“先不说她叫什么了!凭什么她一个傻子可以嫁给渊哥哥啊!”
江黎原本坐在座位上,听着周围的大家小姐们偷偷瞄她,小声讨论的样子还蛮有趣,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,不由将目光投向那个人。
说话的是靠窗向谭莲打过招呼的姑娘的邻桌,瞧上去比其他姑娘年岁略小一些,脸上有些婴儿肥,白旁白胖的,见她望过来,不仅不收敛,还恶狠狠地瞪了江黎一眼。
江黎接收到她的目光,身子惊讶得略微后撤了一下,心道:谭明渊这小子还真是受欢迎,这么点的小妮子都知道他?!
还有,这是什么称呼?
渊哥哥?
还不等江黎开口问,坐在她邻桌的姑娘只绷着脸,呵斥道:“彩莲!”
婴儿肥的彩莲立马嘟起嘴来,“姐姐~”
她这一声姐姐,撒娇和不满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,江黎又将目光投向给谭莲打过招呼的姑娘。
那姑娘此时也在看向她这边,目光对上,立时漏出一个抱歉的笑容。
江黎有些意外,却也只是颔首接下,表示并不在意,转头看向自己的邻桌。
还不等她开口,谭莲便早已料到她要问什么,望着前面并排坐着的姑娘道:“她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,靠窗的那个名唤江彩荷,妹妹叫江彩莲,她们还有个哥哥。”
谭莲看向江黎,一字一顿地道:“叫江烨。”
“江……江烨?”
江黎炸一听到这两个字便有些耳熟,略一思索便想起来,那是给过她包子的平远侯世子。
谭莲偏头:“怎么?渊大嫂子认识?”
江黎摇了摇头,“不认识。”
废话,她可不敢现在说认识。
万一,今日她点头承认了认识,明日就有人说她与江烨私相授受可怎么办?!
这可是在以名节为重的古代。
“他是明渊哥的同窗好友。”谭莲说这话时,没有再看向江黎,而是望着江彩荷身后的窗外。
江黎不知怎么,从她脸上看出些落寞。
却又想不通。
转而问道:“下一堂课要学什么?时间还有多久?你陪我去趟净房吧?!”
连续三个问题,砸得谭莲有些懵。
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额,下一堂课学女红,还有一刻钟的时间,来得及。”
谭莲一一回答着,江黎已经站起身,等着谭莲起身带她去。
谭莲仍坐在座位上,久久未动身。
江黎等的时间越久,就越发现谭莲的表情从落寞,一点点变成了惊慌。
江黎不解:“怎么了?不可以嘛?我不知道净房在哪里,你可以带我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