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黎静坐一侧，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，垂着眸掩去眼底的酸涩。

谭明渊方才一番话已说得情真意切、坦荡周全，可苏婉儿字字句句皆是倾心相求，倒显得自己这个冒牌救命恩人之女横亘在两人之间，成了阻碍。

似是察觉到她的心绪不宁，谭明渊往她这边迈了一步，再度向着老太爷拱手，语气坚定：“祖父，黎儿又何其无辜？”

“她心性柔软，见此情景定然心绪难平，若不是二婶母家弄错了人，也不会有此番波折，眼下却要我同黎儿承担这个后果，未免欺人太甚！”

“苏姑娘身世孤苦值得怜悯，可婚姻大事万万勉强不得，孙儿心中唯有江黎一人，再容不下旁人，此生亦再无纳妾另娶的打算，还望祖父体谅！”

他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恳切，掷地有声。

江黎怔怔坐在原处，良久才缓过神，心头骤然一震。

所有人的目光霎那间尽数汇聚到江黎身上。

谁也没有料到谭明渊会当着众人的面，如此直白的表明此生再无纳妾的决心，半点情面也不给苏婉儿留。

苏婉儿呼吸一滞，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，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，她苍白着一张脸看向江黎身前的谭明渊，“明渊公子当真如此狠心？”

谭明渊看也不看她，冷声道：“并非是我心狠，我既已婚娶，便没有再纳妾的打算。祖父，此事孙儿定然是无法应允的。”

本就憋着一腔怒火的谭二爷听到他这般说，当即阴阳怪气地开口，“明渊，不过是纳一门妾室安抚恩人，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，你又何必闹得这般难看？”

“闭嘴！”上首的老太爷一拍扶手终于开口，苍老的声音裹挟着沉沉的威压，瞬间压下厅内所有的细碎动静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将那支断了的拐杖横在膝前，枯瘦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过杖身。

晦暗的眼眸在苏婉儿、江黎与谭明渊三人之间缓缓滑过，他心里清楚，谭明渊性子素来清冷执拗，今日他敢当众立下此言，便再无转圜的余地。

若是强行逼迫，日后想依靠那防潮法子获利怕是再无半分机会。

良久，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道：“也罢，既然如此，便强求不得。”

“怎么强求不得？！”一旁的谭二爷攥紧了拳头，他二房今日栽了好大一个跟头，怎么也要拉一个人下水。

谭二爷眉眼紧蹙，眼底是藏不住的精明与算计，“父亲，当初明渊同意这门亲事，可是得了三间上好的铺子，怎么如今让他纳一个妾就这么难？况且这妾室的人选还对咱们谭家有恩！”

“啧啧啧！”谭三爷实在听不下去了，他难得起身道：“二哥，你既然这么想报恩，不如就将这苏婉儿纳入你房里，方才这苏姑娘不是说了，先是委身于你，而后才是明烨。”

“再者说，你房里已有一位姨娘，也没有不纳妾的打算，就是收了又有何妨？”

言罢，他一转头，瞧向还坐在原位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的二太太，一挑眉头，声音不大不小，“想来，二嫂是不会介意的哦？”

二太太脸色铁青，手中的帕子都要被她撕碎，满腔怒火翻涌而上，面上却是强撑着扯出一抹虚伪又僵硬的笑意，“三弟说笑了。”

“婉儿身世着实可怜，又是老太爷的救命恩人，这纳妾、恩情之事，全凭二爷做主，我一个妇道人家，哪敢妄加置喙？”

她心里门清，这苏婉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
她先后与自己的夫君、儿子有染，就是被带出去了也不消停，还能搭上庞老板，让其心甘情愿地跑这一趟，当真是好手段。

不过也幸好，老爷子将两个外人请了回去，否则让外人知晓她谭家二房这般行事，还如何立足？

事已至此，她也无暇再管，眼下只求不落个善妒狭隘的名声就好。

至于纳不纳妾，这烫手的山芋落回到谭二爷身上。

谭二爷本就一腔怒火，这会儿被自己三弟刻意刁难，又经自家妻子变相甩锅，怒火瞬间直冲头顶。

他厉声喝道：“老三休要在这里搬弄是非！”

听到呵斥，谭三爷也没气，只淡淡扫了他一眼，重新悠哉步到椅子前坐下，“二哥此言差矣，方才是你口口声声讨伐明渊不愿报恩，怎么如今给了你两全其美的法子，你倒不认了？”

“难不成在二哥眼里，这报恩的事只能强加到他人头上，轮到自己，却不愿了？”他摇着头，满是不赞同。

两句话堵得谭二爷脸色涨青。

厅内一时陷入寂静，只剩下苏婉儿轻微的啜泣声。

上首的老太爷半阖着眼，并未理会两个儿子的争论，那双饱经风霜、晦暗深沉的眸子只落在苏婉儿身上，“够了。”

他沉声道，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威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