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十九的马鞭高高扬起,狠狠抽在马屁股上。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马撒开四蹄朝前狂奔。马车剧烈颠簸,萧文若与书童紧紧抱在一起,不敢去想让车轮起伏不定的究竟是什么。
书童见萧文若脸色煞白,哆嗦着安慰:“公子,我们一定会没事的……”
萧文若终于压不住,一把推开书童,干呕起来。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书童上前替他拍背,拍着拍着,也忍不住背过身去,跟着干呕。
萧文若拿过布巾狠狠擦了擦嘴角,眼神涣散:“都怪我,如果听他的话……”
“公子,这怎能怪您。”书童梗着脖子咽下漱口的清水,“这世道原本就不是给人留活路的世道。”
萧文若陷入深深的自责,曾经在书本上读到的“天大饥,人相食”,如今才真正让他见识到什么叫不留活路。
然而没过多久,原本疾驰的马车速度再次慢了下来。书童扒着门缝向外偷看:“怎么又停了?”
萧十九低声咒骂:“前面有当兵的拦路设卡。”
“拦路设卡?”书童忍不住阴阳怪气,“前面那么多流民不清道,反倒在这儿拦路?”
萧文若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,递到书童手里。
可他不知道,这关卡是韩相麾下的西北军临时设立的,专为打劫刚从流民堆里挣扎出来的人。
守关兵卒见这辆脏马车竟痛快掏出二两银子,站在栅栏后不肯挪步了。
“涨价了!”兵卒掂着银子,耀武扬威,“现在的买路钱,要十两银子!”
萧文若被这兵卒的不要脸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们这是明抢!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?”萧十九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。
“呸!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钱!”又是四五个兵卒围上来,“小皇帝都得看我们家将军的脸色过活,谁管你们?给钱!不然就滚回去!”
说着,他伸手要拽马缰绳。
书童战战兢兢挡在萧文若身前,却见公子自己打开车门,站到了车辕上,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的兵卒。
兵卒没想到出来一个模样不凡的贵公子。他迟疑一瞬,最终后退一步:“十两银子,就放你们进城。”
“一文钱都没有。”萧文若展开手中的路引文书,手指敲了敲上面的官印,“睁大你们的眼睛,看看这是什么?”
他说得不快,却字字压人。
兵卒忍不住后退几步,又被同伙从背后托住,咽了咽口水:“那就再给二两,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一文都没有。”萧文若也上了倔脾气,心底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。
大不了同归于尽。
打破僵局的,是远处传来的哒哒马蹄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男子骑马朝这边奔驰而来,身后跟着十几名轻甲骑兵。
男子身形精干,一袭黑衣的轮廓,让萧文若觉得分外眼熟。
恍惚间,一个名字冲破喉咙,从唇齿间脱口而出。
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那些兵卒一听这名字,瞬间变了脸色。他们恶狠狠地啐了一口,慌乱地转身就逃,连路障都顾不上搬走。
萧文若直直地朝那边望去,想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魏朔。
然而当对方在车前勒住马缰,暮光照亮他的面容时,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情绪滑过萧文若的心头。
不是他。不过轮廓身形有些相似罢了。
来人一袭紧身黑衣,外罩轻甲,打量着马车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萧文若很快回过神来,站在车辕上行了一礼:“我乃均州萧氏子弟,回乡准备待选孝廉。多谢阁下搭救。”
男子一抬手:“既然到这儿了,我们也巡逻完了,那就一起回城吧。”
萧文若则改坐到车夫萧十九旁边,与车旁的黑衣男子交谈,才知道这人竟是魏朔的族弟,名叫魏轩,难怪远看身形轮廓相似。
既然魏朔的族弟出现在均州城,那么魏朔本人呢?
萧文若想知道,也就这么问了。
魏轩一愣,似乎没想到这位清流小公子会认识魏朔,只含糊道:“等您见到将军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听这意思,魏朔想必也在均州城里。
萧文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心满意足地移开了一直盯在魏轩脸上的目光。
“公子,您回来吧。”身后传来书童小声的呼唤。
萧文若头也不回地拒绝了:“让我坐在这儿吧,吹吹冷风,我才知道我以前有多少书,都是白读了。”
此言一出,反倒引得旁边那些轻甲骑兵纷纷侧目,尤其是魏轩。
一行人抵达均州城时,城门早已关闭,但这自然不成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