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再度开启后，魏轩主动提议由他们护送萧文若回家。

萧文若本想拒绝，可目光扫过魏轩身后装备齐整的骑兵，只颔首道：“有劳了。”

萧家的族老们正坐在厅中长吁短叹，生怕这位迟迟未到的“王佐之才”遭遇不测。

忽然有人来报，萧府门前来了几名魏家军的人。

魏家军？几名族老面面相觑。自从魏朔驻扎均州以来，萧家一直与其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。对方深夜到访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

不料到了门口，才发现站在门前的除了魏朔的得力干将魏轩，还有一辆血迹斑斑的马车。而他们心心念念的人，正被扶着从车上下来。

一时之间，萧府门前忙碌起来，大长老不忘邀请魏轩等人进去坐坐。

魏轩俯视着面前的老者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：“夜深了，我等就不进去叨扰了，改日再会吧！”

--

萧文若回去躺在床上，昏昏沉沉间，似乎看见无数双焦黑、枯黄的手挣扎着向他抓来。他想逃，却有一团青黑色的烂肉拦在身前，死死箍住他的双手，眼看着那张血淋淋的大口向自己咬来。

“不要啊！”

萧文若惊叫着醒来，这才发现是做了一场噩梦。

“公子，您已睡了两天了。”侍女温柔地扶他起身，“郎中刚为您施过针，二公子叮嘱，您醒了去书房找他。”

萧文若轻声应下，临行前又折返回来，对侍女吩咐道：“你去把我的那些书简取来。”

听闻弟弟前来，萧仲怀抬起头，映入萧文若眼帘的，是一张与大哥萧伯鸣八分相似，却更为温和亲切的笑脸。

“你醒了。”萧仲怀语气温和，“你昏迷后的具体经过，我们都从书童和车夫那里听说了。”说着，他将一封写好的书信递了过去，“我已拟好书信，拜托母亲好好补偿他的家人。你瞧瞧？”

不愧是二哥，想的向来周到。

“二哥，我信你的安排。”萧文若将书信暂且搁在一旁，就近跪坐下来，神色凝重：“直到如今我才发现，我以前写的那些高谈阔论，究竟有多么可笑，多么不切实际。”

“怎么会这么想？”萧仲怀收敛了笑容，见弟弟将怀中抱着的书简逐一放到桌案上，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我来之前全翻过了，这些文章里不见民生疾苦，只知说些劝课农桑的空话。”

萧文若盯着那些书简，眼神复杂中透着决绝。

这些空谈，既打不倒横征暴敛，也救不了饿殍遍野，反倒让他那日言之凿凿的王道，成了一句空谈笑话。从今往后，他只要能落地的法子，不写只给人看的文章。

萧仲怀心头涌上一股不妙，慌忙问道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
话音未落，萧文若已将书简尽数推向旁边燃着的炭盆。火舌瞬间将少年昔日最引以为傲的心血吞噬一空。

萧仲怀眼睁睁看着那些竹片化作灰烬，痛心疾首。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家弟弟为了这些文字付出过多少心血。他慌忙要扑上去抢救，却被高温烫得缩回手。

即使最后一卷，也被萧文若抢在二哥夺过之前，一同投进炭盆。

火苗又蹿高了几分。

萧仲怀注意到，弟弟的手一直在抖。

“你这是！”

他一愣，瞬间明白弟弟仍沉浸在那场噩梦一样的惨剧中无法自拔。

萧文若沉默了许久，久到窜高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，他忽然轻声道：“二哥，你见过那样的场面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萧仲怀没听清，凑过去又问了一遍，可萧文若却再也不肯重复了。

萧仲怀虽痛惜，还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，“知道你要回来，我特意请了几日假，没想到你竟给我送这么个大惊喜。我这儿有个好东西，你想不想知道？”

“什么好东西？”萧文若心不在焉。

萧仲怀顺势掏出一张请帖：“明晚的英才宴。此次待选孝廉的均州世家公子，人人都会收到一张。看来连老天爷都想让你去参加。”

萧文若拿过请帖草草看过一遍，又问：“除了你我，还有谁会赴宴？”

“去就知道了。”萧仲怀见他还想问，挥手赶人，“我这还有事，你好好准备。”

萧文若不知道的是，另一边，也有人正说起他。

魏轩终于见到了自家大哥，上前将前日的见闻低声汇报了一遍。他发现，堂兄脸上没有得知故人踪迹的喜悦，反而露出一种更为奇异的神情。

他听见对方道：“萧文若？没想到他竟然来均州了。”

“是，我们按将军吩咐，最近日日巡逻，总算没有白费功夫。”魏轩点点头，“我们还成功利用了此事，让萧家欠了咱们一个人情。这份人情迟早要他们还，届时萧家想与我们划清界限，也绝无可能。到时候我们便可从萧家入手，慢慢将这些大族都拉下水。”

魏朔摸了摸下巴，眼前浮现出数月前那名眼眶泛红却还硬撑着的倔强少年，兴味盎然，“明日英才宴的名单，替我弄一份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