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夜里,均州唐府,灯火通明,宾客满堂。
丝竹乐声遥遥传向四面八方,宣告这里正在举办一场非凡盛宴。
萧文若跟在二哥身后下了马车,迈入唐府。放眼望去,曲水流觞,雕梁画栋,好一派富贵景象。侍者引导二人前往宴会场地,已有二三十位公子坐在其间,举杯闲谈。
当他们步入时,数十道目光投了过来。
萧文若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深衣,头戴玉冠,脸上还敷了薄薄一层米粉,遮掩病容苍白。他坐下时身姿挺拔,眼神清冷。那拒人千里的态度,一半因为体力不济,一半因为在座众人,他除了二哥,一个也不认识。
他们来得不算太早。随后又有几位宾客落座,连主办宴会的唐公都已入席主位,却迟迟没有宣布开宴。
众人的目光流连在萧家兄弟旁边那两个空位上,心里纷纷猜测,究竟是何方神圣,能让唐家甘愿等候?
唐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,忙派人出去打听情况。
人刚走没多久,院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。
“将军魏朔,携族弟魏轩前来赴宴——”
两道身影迈入室内。
两人都是一身劲装,腰束皮带,足蹬皮靴,与满堂世家公子的宽袍大袖格格不入。魏朔在前,魏轩在后,向上位的唐公抱拳:“魏某来迟,还望唐公恕罪。”
身后的魏轩打开锦匣,露出一对流光溢彩的琉璃玉杯。
唐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换上笑容:“魏将军军务繁忙,能拨冗前来,已让老夫颜面有光。来人,快请入座!”
魏朔坦然走向空位,恰好就在萧文若的右手侧。
萧文若借机端起酒杯掩盖眸中思绪,沾了沾唇便放回桌案。
自从魏朔入席,他脊背僵直,视线丝毫不敢向右偏移,然而预想中的旧事重提,始终都没有发生。
魏朔自斟满一杯酒,高举示意:“魏某来迟,自罚三杯!唐公所言唐家坞堡遭天地军劫掠一事,魏某不日便率部为唐公荡平此患!”
连着三杯酒下肚,魏朔神态自若,引得众人鼓掌叫好。
唐公也适时举杯,宴席正式开始。
酒过三巡,歌舞登场。
一片靡靡之音中,众人各自应酬。
然而萧文若心里清楚,来与萧家攀谈的这些人有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想借着和自己说话的机会,暗中观察身旁那位。
自从魏朔辞官返乡、散财募兵以来,清流世家表面上不屑与他来往,甚至还要贬低几句,可又忌惮他手里握着的五千兵马,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,更何况有传言说,那个刺伤韩相的勇士就是这位魏将军。
又有人上前攀谈,萧文若举杯逢迎的间隙,身旁忽然斜伸出一只手,来取他桌上的酒壶。
黑色皮质护腕紧紧箍在来人的手腕上,露出的手修长有力。
除了魏朔,还能有谁?
魏朔的护腕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萧文若搭在桌沿的那一截雪白手腕,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。
只有肌肤上残留的清晰触感,提醒他并非错觉。
他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慢了半拍。等那触感后知后觉传到脑海里,他才快速抽回手,指尖蜷进袖中。
没有人注意到,少年在烛光下的耳廓,泛着淡红。
他抬起眼,恰好魏朔也侧过头。
眼看目光就要交汇,却又都不经意地滑开,落向另一侧前来敬酒的人。
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,不过是无心之失。
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,反而让萧文若心头莫名冒起几分火气。若是想装作不认识,又何必整这一出试探?若是还记得自己,又何必假装两不相干?
宴席仍在继续。
觥筹交错间,萧文若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身旁那人,心中默念二哥的教诲:“魏朔所图谋的,绝非小小一州之地。眼下接触他,于你、于我、于萧家而言都为时尚早。万万不可有所牵扯。”
万万不可有所牵扯。
“三弟。”回过神来,萧文若发现二哥正关切地望着自己,“你我一同上前敬唐公一杯,回来就不要喝了。”
萧文若点点头,与兄长一同上前。
唐公见是萧家二位才俊过来,忙咽下食物,热情道:“竟是萧家二位贤侄。这位便是萧文若?许久未见,也是一表人才了。”
萧仲怀假意客套一番,大意是唐家子弟也都是人中龙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