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负责领路的小吏也跳过了沈才,直接领着那个叫马念的考生走进了屋里。
沈才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消失在门口的小吏,又看了看抱臂站在场上的郎官,走上前问道:“大人,我……”
郎官的目光在沈才脸上只停留了一瞬,平淡地说:“你不用考了。看看你脸上这道大疤,去了也是被撵出来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“大人!我这疤是遇见天地军时受的伤!”沈才虽然曾经预言过,自己可能会被分配到最偏远最贫瘠的地方,但他万万没想到,竟然连宣读名单的郎官这一关都过不去。
“《通典》有规定:身无金痍痼疾。你连第一条都不符合。不是我有意刁难,是上头的命令。陛下年纪还小,你脸上这道疤像条大蚯蚓似的,连个完整的哭笑都做不出来,要是惊吓了圣驾,谁担待得起?快滚快滚!”郎官面无表情地挥挥手,见马念考核完出来,又照着名单往下念去。
一个小小郎官的一句话,提前宣告了他命运的终结。
是再无转圜余地的
彻底的终结。
沈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脸颊憋得发紫,喉咙里挤出拉风箱似的粗响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,场中那个一直站得笔直的高大男人,后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。
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,嘶吼着扑通跪倒在地,用指甲疯狂抓挠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。
指甲划过新长出的嫩肉,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抓痕。新肉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,血珠很快连成一片,看着十分吓人。
连刚才那个表情冷漠的郎官都被他吓得连退几步,下意识把手里的竹简挡在身前,仿佛这样就能隔开沈才那充满怨毒的目光。
郎官朝负责维持秩序的长丞给了一个眼神,示意赶紧把人带走。
“又疯一个。”他有些晦气地掸了掸前襟。
萧文若看着沈才被人从后面架住,像拖死狗一样拽向房后的库房,那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“看什么看!都散了,该干嘛干嘛去!”长丞见围观的人多了,出声驱散。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萧文若,知道他是和那沈才同住的,便好心提醒:“明天要面圣,不能出岔子。我先把他关库房里,等考完再放出来。你今晚锁好门,好好休息。”
连程嫖都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居然和这疯子住一屋,这些天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人群很快散尽。
就连地上沈才被拖走时鞋子刮出的两道痕迹,也被杂役迅速扫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萧文若独自回房,锁门,躺下。
白天他几乎要本能地站出来为沈才说话,但大哥信上连续三次的“慎之”,像冷水一样浇醒了他。权衡之后,他选择眼睁睁看着沈才被关进了库房。
萧文若翻了个身。沈才近来对他的疏远,他是察觉的,但现在不是强出头的时候,等对策结束,他再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沈才捞出。
对方的困境太具体,而他能做的又太有限。
如果换成那个人处在自己的位置,他会怎么做?
脑海里仿佛浮现出一道黑衣轻甲的身影,手持染血的长剑,脚下尸横遍野。
如果是他,会直接一剑劈开库房的门锁,还是干脆砍了郎官的头?
萧文若被自己的想法惊到,抬手用力拍了拍额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算了,等明天再说吧。
他对自己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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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耳的锣声打破了凌晨的寂静。
打更人在院里来回敲着铜锣,催促茂才们赶紧起床集合,别误了进宫的时辰。
萧文若图方便,昨夜只脱了外衣。今早掀开被子便利落起身,在书童服侍下梳洗妥当。
抬眼,富丽堂皇的皇宫再次映入眼帘。萧文若以前身为伴读时,也常常进宫,但站在这专门举办大朝会的北宫崇德殿里,还是头一次。
引路的郎官脚步轻悄,像影子一样在席位间穿行。
萧文若想起,自从去年那场清洗之后,宫里就很少见到太监了。
李将军、韩相国,还有以贺延舟为首的握有兵权的世家子弟,联手将宦官从宫中彻底清除。他们不光把掌权太监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城门示众,甚至没放过任何一个当时在宫里、尚未蓄须的成年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