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方的众人听不清高处几人的交谈,只看见他们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跪在殿中的单薄背影。
此刻,萧文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身下的草席里。顶着满殿的目光,他虽一直低头盯着地面,思绪却随着上方几人的言语交锋飞快运转。
补?
萧文若敏锐地捕捉到了韩文叁的用词。上一任黄门侍郎是萧元青,他是知道的。
为什么要补?
难道萧元青出事了?
可看六叔的态度,分明是铁了心要推掉这个职位。这背后,定然不单是不想和韩文叁扯上关系那么简单。否则,当初又何必花大力气为自己争取殿试的名额?
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草席,有没有一条路,能求得两全?
忽然,他灵光一现。
萧文若低头,恭敬回禀:“学生心中感激陛下厚爱、韩相看重,也明白六叔回护晚辈的心意。黄门侍郎是天子身边的要职,学生自知本事尚浅,实在担不起这样的重任。”
他眼角余光瞥见韩相捋胡须的力道加重,连忙续道:“学生并非不识抬举,只是恳请陛下和各位大人,能给学生一个磨砺的机会。让我多经历些世事,将来才有能力真正为朝廷效力。”
“文若有幸,能被陛下记挂往日情分,文章又得韩相青眼,若是一味推脱,反倒显得不识好歹。所以文若斗胆,想求一个职位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字字铿锵:“守宫令。”
守宫令属少府管辖,官秩六百石,与黄门侍郎品级相同。虽不如后者能常伴帝王左右,却掌管御用笔墨及部分宫廷用度,是个实打实的实务官职。
萧爽侧目望去,只见韩文叁脸上神色未变,过了半晌,后者才朗声大笑:“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,这守宫令倒也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。陛下觉得如何?”
小皇帝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,脱口而出:“朕觉得挺好!”
韩文叁这才接着道:“既然陛下开口了,那便这样定了。正好前些日子,少府令还跟老臣抱怨衙门里的账目不清不楚。如今有萧公子前去任职,想来他再也不敢来跟老臣抱怨了。”
萧文若心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韩文叁竟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。
当一切结束后,他暂回官邸。
书童打了盆洗脚水过来,一边服侍一边关切地问:“公子,今儿个还顺利吗?”
萧文若这才长舒一口气:“还活着,挺好。”
他刚放松下来,却总觉得忘了什么事。
对了,沈才!
萧文若一拍脑袋,忙去找长丞,请人将沈才放了出来。
门应声而开,露出里面那个形容狼藉的男子。他缓缓拨开散落在脸前的凌乱发丝,语气平淡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来看你。”萧文若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沈才将头扭到一边。
萧文若想替他拨开滑落的发丝,却被沈才抬手挡开。
即便被这样对待,萧文若神色依旧如常地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,对长丞客气道:“大人,我朋友应该没什么事了,能不能让我先带他回去?”
长丞乐得答应。
回屋后,沈才始终保持着那副沉默的样子,在书童的帮助下,对着铜镜将发冠重新仔细梳好,连根碎发也没有遗漏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,抿唇将破了的衣襟拉整齐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,他才到萧文若面前坐下:“你想谈什么?”
“我被任命为守宫令,诏书再过五六日就会下来。”萧文若开门见山道,“今日是想问你,以后有何打算?”。
沈才轻笑一声:“果然,恭喜了。”
“有什么可恭喜的?”萧文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“有韩相在一日,朝臣便一日不敢预料自己的生死。”
“我今天第一次见到韩文叁,才知道他绝不像传言里那样是个只知道会打仗的莽夫,但也绝不是能在朝廷里长久立足的人。”
他看向沈才:“你如今觉得,我之前的提议怎么样?是否值得考虑了?”
沈才沉默。
萧文若等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无论如何,你总得面对现实了。”
回应他的,是沈才仿佛解脱般的笑容。
沈才似乎终于想通了,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,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久得似乎要把腔子里所有浊气都一吐为净。
他甚至放松了始终挺直的后背,用手撑住往后仰靠的身子,随意道:“是啊,都结束了,总得面对现实了!”
“萧文若,你能不能告诉我?”沈才目光紧盯着萧文若,“为什么推荐我去那个叫魏朔的人那儿?进京路上那个茶摊里,坐着的那些人里面就有他吧?你们早就认识了。”
语气里满是笃定。
萧文若并未否认:“我推荐你去,虽和魏朔有一两分私交,但根本原因,是只有那里才有你的容身之处。先父在世时,多次称赞你有异才。魏朔用人看重实际能力,至于其他有意讨韩的世家子弟,恐怕他们自身的门户之见比朝廷还严重。你想施展抱负,得找真正敢用你的人。”
说到这里,萧文若深吸一口气:“你如果能站稳脚跟,将来洛阳真没有我容身之地的时候,对我来说,也算多了一条退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