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叔今晚在家吗？”

下人一愣：“小的不清楚，这就去看看——”

“不用了。”萧文若放下筷子，“我亲自去一趟。”

他刚从宫里回来，发冠还在，萧文若一边套常服，一边对在场众人吩咐：“今晚的事，谁都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，哪怕是大公子也不行。否则一律逐出府去。”

众人瑟缩着脖子，连忙应下。

为了不引人注目，萧文若特意绕了远路，来到六房所在的院子。六房的下人认得他，上前问道：“公子前来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
萧文若在阶下站定：“我有事要见六叔。你就说，与萧元青有关。”

萧元青！

听到这个名字，下人顿时脊毛倒竖，立刻转身进去汇报。不多时又急匆匆出来，躬身请道：“公子，主君有请。”

萧文若深吸一口气，顺着下人的手势，来到了司空萧爽的书房。

自从崇德殿对策之后，萧文若与这位六叔还未曾见过面。萧爽外面披着罩衣，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，看样子本该准备入睡，又被人从房中请了出来。但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满，示意小厮将灯台挪近，只让光亮集中在二人之间，又将其他人尽数遣了出去。

“六叔。”

萧文若认认真真行过三次大礼，才在萧爽对面坐下。

萧爽捋着胡须：“来便来了，又何必行如此大礼？”

萧文若恭恭敬敬答道：“我行这三次大礼，一是身为子侄前来拜见叔父，二是拜谢叔父为我谋得茂才之位，三是感念叔父在朝堂之上为我与那韩贼斡旋。这三拜，无论如何也不为过。”

萧爽没有说话，但眼角余光能察觉，他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。

片刻后，才听他开口：“你说你来，是为了萧元青？”

“正是。”

萧文若将今日在宫中的经历转述给萧爽，尤其是与冯无忧的接触。后者怎会不懂他话中的意思，却维持着先前的模样，平淡问道：“你认为这件事，与关在天牢的萧元青能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我……”萧文若刚要开口，又被萧爽打断。

“那冯无忧又凭什么，因为你许的小恩小惠，就改换门庭、背主求荣？他图你赏的几个钱？图陛下赐给你的大字？”

“你呀你，还是太年轻了……拉拢他，得先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。”

萧文若抬头，没有错过萧爽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。对方接下来直言不讳的话，更如一把利剑，生生撕下了他一直竭力维持的伪装。

“先前在韩文叁面前那番表现，我还以为你当真如傅浑评价的那样。现在看来不过也是有点小机灵罢了，怕不是傅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，那评价给得早了些。”

“我原本想着你大半夜把我叫起来，是有什么要紧事，没想到就为了这个。”

“萧文若啊萧文若，这朝堂之上，谁不是人精？谁吃过的盐不比你多？你想到的，早有人想到了。有时候不做，不过是时机未到。就好比这个冯无忧，他能一直待在韩文叁手下，难道不就是因为他别无退路，只能给韩文叁卖命吗？你能让小皇帝许诺给他什么？韩文叁会同意吗？不要以为别人不如你聪明，许多大事的谋划，往往只在一个忍字，而你还差了点。”

说到这里，萧爽轻笑一声：“我今晚话说得有点太重了，却也是恨铁不成钢的肺腑之言。你抬起头来吧——一晃二哥也走了这么多年，你们兄弟几个也都陆续长大了，我也老了，不知还能撑上多久。”

萧爽一番话刺得萧文若面红耳赤，几乎滴血，他五指渐渐回拢，今天的确是他太不成熟了，如果如果能断了冯无忧的后路……

直到最后，少年才抬起头，眸中湿润，哀哀唤了一声：“六叔……”

萧爽也有些动容：“如今局势太难了啊。世人只看见我被韩文叁强行提到了司空之位，看着我萧家有人位列三公，风光无限，可又有多少人知道，这高位之下，步步皆是烈火。今日我要对你说的话，你务必记好。”

“我老了，不知能再撑几年。韩文叁迁都之事近在咫尺，先行部队已经出发了。以他的行事风格，恐怕不日就会突然下令，强行带着百官上路。我……不知道这一路还能不能挺过去。若真有那么一天，你就请旨外调吧。凭你与陛下的情谊，他私下颁一道口谕即可。到那时，韩文叁要管的事太多，就算知道也不会注意你。”

“然后……就由你带着萧家走吧，离开长安，也离开洛阳。至于去往何处，到时自有你的判断。”

萧文若膝行上前，双手紧紧交叠，再次深深叩首行礼：“文若领命。”

这一夜，他与这位平日甚少交流的六叔彻夜长谈，才知晓原来六叔一直默默关注着家中晚辈。他也从六叔身上学到许多，无论是当下的朝野动向，还是多年的为官之道。

直到天边破晓，萧文若才不得不准备赴任。

临走前，他被萧爽叫住。

萧爽抬眼望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少年，轻叹一声：“其实，你今夜所想的，也并非绝无可能，但不会是现在。只是我们萧家，再也不能出第二个萧元青了。你回去吧，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。至于萧元青，他有他自己的命数。”

萧文若恭敬地退了出去，眼底的哀戚之色也渐渐淡去。他知道萧元青有自己的命数，可他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别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