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着一声嘶鸣,踏雪与它的主人心意相通。
只见它疾驰几步,水漫过马膝,旋即四蹄离地,凌空高高跃起。
浑浊的波涛在身下汹涌。
船夫惊愕的面容、手上加快的动作、连整艘船都在这一刻定格在萧文若的眼中。
一人一马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可指摘的弧度,踉跄落在破浪而来的船板上。
船头刹那间剧烈起伏,浪花拍上船板,又劈头盖脸地炸开,洇出一船头深色的水痕。
萧文若勒马回身,与那六名兵卒隔江对望。
即便隔着大河,也能看见少年脸色白得惊人。
刚刚那一跃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,仿佛要在胸腔里炸开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血腥味上涌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。
他冰凉滑腻的双手紧紧攥住马缰,掌心被勒出深深的痕迹,双腿软到根本无法下马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,就连害怕都是后知后觉。
只因万事万物,都休想拦住他去要去的地方。
萧文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慢慢挺起脊背,目光灼灼地盯着岸上已经看呆的众人。
而他们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他摊手对船夫道:“给我弓箭。”
船夫被萧文若这一举动吓住了,得了命令才回过神来,忙不迭奉给少年。
萧文若弯弓搭箭,木弓拉得宛如满月,箭尖直指对岸。
波浪的起伏让准头难定,但够用了。
他松开弓弦,羽箭飞驰而出,一箭深深扎在贺家兵卒马匹的前肩。马匹吃痛,瞬间仰天长嘶,发狂挣扎,试图把马背上的人甩下去。
可这人的脚卡在马蹬里,手里握着长刀,一时不察整个人瞬间倒吊着,被拖出去数十丈远,甩得血肉模糊,犁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其余兵卒下意识想去救他,又被一直盯准时机的萧家部曲制服。
贺家兵卒如何还能不明白大势已去,只能仓皇逃窜。
船也得以靠岸,萧三等人一跃而上,连忙用肩抵住差点从马背上滑落的自家公子。
“公子!”
“公子!!”
“公子!您没事吧!”
萧文若唇已经白得毫无血色,大颗大颗的冷汗这时才贴着面颊流下,滴落到马鬃中。
然而萧三惊讶地发现萧文若居然在笑,少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后悔,而是浮现出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,他听到少年说:
“他拦不住我……”
众人合力将萧文若从马背上抬下,踏雪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适。原本异常安静的它,在主人被抬进船舱后,焦躁不安地用马蹄刨着船板。
萧三有些担忧地牵着萧文若冰凉的手,警惕地对那两名小兵问道:“你们打哪来?”
他做好准备,两人而已,大不了杀了他们夺船。
萧文若一直闭着眼睛,听到萧三的问题,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,强撑着坐起来,问道:“你们是鄢州的兵吗?”
两名小兵对视一眼,点点头,拱手抱拳道:“我二人乃魏家军百夫长,见过萧公子。”
“那就没事了,可以信任。”萧文若重新躺了回去,拍拍萧三的手,“收收你的杀气。”
部曲哪里晓得萧文若与魏朔的渊源,只是公子都这么说了,他们听命便是,只不过仍然没有彻底放松警惕。
萧三叹了口气,犹豫着将一物件轻轻放到萧文若头边,“公子,这是上船之前,我在河边捡到的,好像是您的东西。”
萧文若偏过脑袋一看,果然还是那把匕首,刚才跳河的时候太急,他直接随手扔了,本以为就要这么丢了,没想居然还能回来。
好兆头。
少年笑了笑,顺手将匕首揣回袖中。
回去的时候,小兵顾忌到萧文若的身体不适,因此尽可能放缓摇橹的速度,船终于靠了岸。
而一落地,萧文若瞬感天旋地转,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去。
不过预想之中的地面没有接触到,反而是另一个硬邦邦、冷冰冰的东西。
萧文若的额头铛一声磕在来人的护甲上,原本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起来,也红了一大片,他捂着额头,目光不悦地瞪着来人。
魏朔这才松开刚刚紧紧抓住萧文若胳膊肘的双手,无辜摊开,表示自己绝不是故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