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朔回到东里间,又处理了片刻的积压军务,直到太阳穴突突作痛,才放下书简。起身正要掐灭油灯时,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。
“你睡了吗?”
是萧文若在小声试探。
魏朔带着疑惑拉开门,只见少年立在堂中,对方已换上亵衣,外罩一件薄衫,乌发松松散开,发尾微乱,带着几分倦意,分明是辗转反侧许久,才终于过来找他。
“怎么了?”魏朔下意识侧身让他进来,反手关上房门,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,“认床?”
萧文若摇了摇头,进来时见魏朔竟还在处理公务,微微一怔,随即跪坐在案几旁,仰头向魏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。
魏朔顺势落座,两人隔着半张案几。
萧文若指尖反复抠弄着衣摆,许久才抬起头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有件事,我觉得必须也只能在今夜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魏朔将碍事的公文推到一旁,身体微微前倾。
萧文若深吸一口气,才将自己憋在心头的话慢慢道出,“我见过太多党同伐异、猜忌离心,若想我为你效力,须得提前与你定个约法三章。”
他一字一句清晰分明,显然早已在心中斟酌许久。
“第一,未免日后有人挑唆离间,沙场征伐之事,除非你主动要求,我绝不插手半分。第二,军中粮饷后勤之事,你若信我,便要容我按自己章法行事,不许半路掣肘。至于第三条,我虽暂未想好,但绝不会害你,你若信我,便一并应下。”
萧文若从不会一时兴起。他来鄢州,不是做魏朔麾下的幕僚,而是要魏朔认他做同路人。
这三条约法,掰开揉碎了,要的只是魏朔的两个字——信任。
魏朔以为会是什么苛刻要求,原本认真与少年对视,听完后忽然笑了。
“好,这三条我全答应。只要是你说的,只要你不害我,别说三条,三十条我都应下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明日我欲私下表你为我军府司马,如何?”
萧文若微微错愕。
他自然清楚军府司马意味着什么,魏朔这一举动,几乎是将军中最核心的权柄,直接交到了他这个不过见过三四面的人手中。
“你确定吗?”他堪堪避开魏朔直白的目光。
魏朔的视线落在少年颊边那缕散落的碎发上,停了许久,直到对方似有察觉地偏过头,才缓缓移开。“我信你,从宫宴那日起,便一直如此。”
萧文若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,语气故作轻松,“杂号将军配一个杂号司马,挺好。”
说着,他起身,微微作礼,“那微臣先回去歇息了,不耽误将军处理公务。”
魏朔跟着起身,“我送你。”
萧文若拉开门,无奈又好笑地回头,“就这两步路,是不是太夸张了?”
这一夜,萧文若睡得格外沉。
翌日醒来,他刚拉开门,就被门外堆成小山的书简惊得后退一步,最顶上那卷甚至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到脚边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萧文若弯腰捡起,展开只见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眉头瞬间蹙起。
几名小厮正吭哧吭哧搬着满满几竹筐的东西,为首那人一见萧文若醒了,连忙上前回话:“司马大人!这是将军吩咐送来的!自将军到靖阳以来,军中所有账簿,全都在这里了!授官的表文也压在最上面,将军特意吩咐,等您一醒,就第一个呈给您!”
“将军呢?”
“将军天不亮就往前线去了,昨夜只是抽空回府一趟。”
萧文若淡淡点头,吩咐道:“把这些书简分门别类整理好,再搬进来。”
“可、可我们不识字啊……”
厘清账簿本就是件磨人的差使,更何况魏朔军中此前一直没有专人打理,全交由魏轩兼理,账目记得更是鸡零狗碎。
萧文若从清晨一直坐到日头偏西,拨算盘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,才总算理清了头绪。
魏朔如今的粮草来源无非三种:一是变卖家财所得,如今所剩无几;二是世家捐赠,收入不定,也最难统计,魏轩那些糊涂账大多出在这一块;三是鄢州刺史拨付,因魏朔战果斐然,按功拨粮,还算宽裕。
说白了,全军的生死命脉,如今尽数握在别人手里,也难怪他要拼了命地挣军功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僵硬的脖颈,视线无意间扫过枕边那把缠着红绳的匕首,一个名字骤然在心头闪过——
沈才!
萧文若拿起匕首,抬眼向门口待命的小厮,问道:“沈才,你认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