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得认得!”小厮见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,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,“沈先生如今是记室参军,专管文书机要,随军在外,不常回府。”
萧文若听着,唇角微微一勾,看来沈才这半年混得还算不错。
他随手将匕首扔回原处,转身吩咐:“掌灯。另外晚膳备些清粥小菜便可。”
屋内重归安静,萧文若坐回案几前,又翻开了下一卷账簿。直到天光暗到再也看不清字迹,他才作罢。
少年起身,刚伸了个懒腰,忽听院外传来嗒嗒蹄音,紧随其后的是勒马的吁声。
还是方才那小厮,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,讨好道:“将军!您终于回来啦!呦,沈先生也回来了!”
紧接着传来魏朔洪亮的声音,故意扬得很高,像是特意说给屋里人听:“快去备些好酒好菜!沈先生难得回来一趟!”
萧文若推门而出时,正撞见魏朔在院中卸甲,银甲咣当一声落在地上,溅起细碎扬尘。
夕阳余晖毫不吝啬地为院中人裹上一身暖橘,将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戾气,都柔化了几分。
萧文若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雀跃:“你们怎么回来了?”
“讨逆前线离靖阳不远,回来还算方便。”魏朔说着,侧身让开,“你看谁回来了。”
这还是萧文若与沈才时隔半年的第一次重逢。
沈才黑了,也壮了,依旧穿着高领的衣物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佝偻着背,脸上盘虬的疤痕也显得自然了许多。他看着萧文若,目光先是错开,随即又转回来,长叹一口气,挑眉笑道:“我真没想到,你居然真的来了。”
魏朔二人回来得匆忙,伙房来不及备饭,他便随手打发人出去采买,随即大步流星推开正屋门,招呼道:“咱们先进屋等会儿。”
“别——”萧文若的阻拦还没脱口,魏朔二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了一跳。堂屋里三面墙整整齐齐地摞着半人高的书简,只有通往西里间的门口留出一条小路。
“等一下我让人收拾出来。”
“你都看完了?”魏朔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,他清楚这些账簿有多乱,别说一天,就是给魏轩半个月,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。
“看不过来,不过大致也了解得差不多了。”萧文若示意小厮还是在院中支桌,他看向魏朔,语气认真:“将军,你有没有想过,你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什么?”
说到正事,魏朔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立刻接话:“没有稳定的后勤供给,全靠别人施舍。”
沈才也跟着点头:“若是鄢州刺史断了供给,恐怕又要重蹈均州覆辙。”
萧文若缓缓道:“正是。将军如今的困境,与均州时并无二致。若鄢州刺史断粮,你当如何?再去投奔别处吗?”
沈才当即反驳:“稳定的军需,得靠田地赋税支撑,谁会平白把地盘相送!”
“无人肯赠,我等便去取。”萧文若从袖中抽出一封已写好的信,轻轻推到魏朔面前,“光有田地不够,我们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一个暂时的盟友。草稿我已拟好,请将军过目。”
魏朔拾起素绢,目光落在首行的称谓上,“你这封信,是写给贺延舟的?!”
“正是。”萧文若语气平静,“贺延舟刚刚就任燕州刺史,看似风光无限,可他向东便是韩相劫掠过的均州,向南有天地军残党骚扰,北、东两面也不安稳。我们便是要借将军与他的旧交,让他考虑还是把这份大礼送到我们手上最合适。”
魏朔忽然笑了,他果然没有看错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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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信是从靖阳送来的?”
贺延舟从竹筒中抽出素绢,待逐字扫过信上内容,力道猛地攥紧,将好好一张素绢攥到起皱。
“很好,很好……”辨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,只因信上的条件,是他心有不甘,也无法直接回绝的阳谋。
信中请他从中运作,向鄢州刺史举荐魏朔为江宁太守。如此一来,魏朔虽身在鄢州,却变相效力贺家,替他镇守南方门户,挡下四处流窜的天地军残党。
而他,便可心无旁骛地对付那些各怀鬼胎的不臣之徒。
更让他难以拒绝的是,魏朔自请任职,只求封号与郡城,兵马粮饷全由自身筹措,本就有此意的他,没有理由不考虑。
更何况,新任的军府司马萧文若,全家都在他手中。
哪怕魏朔有二心,萧文若也绝不会让他轻举妄动。
贺延舟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们把所有筹码都摆到明面上,却偏让他舍不得推出去。
可他贺延舟,也绝非任人摆布之辈。
“去把之前萧文若送来的信拿来。”他沉声道。
东西很快送到,贺延舟一把撕开信上的封条,视线在两封内容相差无几的信件上来回穿梭。随后,他将两封信一并甩到赶来的属官怀中,冷冷道:“把这件事办得漂亮些,再去把王子都给我叫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