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了,你也珍重。”萧文若拍了拍老仆的手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叹什么呢?”
魏朔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萧文若身边,都看在眼里,直到队伍驶离清河县界,才开口问道。
“你没听出来吗?”萧文若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,“跟贺延舟打交道太累了,那根本不是二哥的语气,分明是贺延舟在背后传话,催我下车呢……”
这趟清河会盟,萧文若除了一身伤,简直什么好处也没捞到。他本以为自己足以和贺延舟这样的人周旋一二了,可直到昨日,他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嫩了。
“怕什么!”魏朔骑在马背上,“他跳过我直接任命你,这件事本来就做得不地道,还想把你扣在清河。不就是督办粮草吗?你我之间的关系,还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挑拨了。”
可是我怕……
萧文若没有说出口。
这一纸任命在这儿,他就永远是贺延舟的粮草督办。
最简单来说,他带着粮草督办的名头回去后,军中众人还能信任看待这个乍看有了退路的军府司马吗?
以及其他种种……
简直后患无穷。
萧文若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的食盒盖上轻敲,忽然想起老仆的叮嘱。
打开盖子,里面是二嫂最拿手的油炸小果子,坏得快,最好趁热吃。总之不是适合路上慢慢吃的东西,反倒让老仆的叮嘱显得格外可疑。
他顾不上手上沾油,拿起逐个掰开,刚掰开一半,就发现其中一个里面裹着一张薄薄的绢布。
绢布被油沁得半透明,上面的字迹正是二哥的亲笔。
吾弟:
仓促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你身子尚未好转,粮草督办一事还有商量的余地,为兄自会为你斡旋一二。
但!纵马跃河之事,万不可再为!切记!
绢布不大,萧仲怀写得也简略,但萧文若能看懂其中意思。
有人承诺兜底,萧文若顿感轻松了一半,至少贺延舟这把软刀子可以落得慢一点了。
他将信揣回袖袋,捡起一块掰碎的小果子,递给车外的魏朔。
“尝尝?”
魏朔不明白萧文若看了封信后心情怎么就好了,接过咬了一口。神情几经变换,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:“半生的?”
当然是半生的,萧文若笑而不语,端起食盒全都喂了踏雪,如果不是半生的,那可不就全炸糊了吗?
踏雪不管,边走边吃得欢快。
而另一边——
老马走得越来越慢,最终再也撑不住,往前一栽,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,连它起伏的肚子也渐渐没了呼息。
苦了马车上的人,年仅九岁的淮南王被颠簸的马车甩到车壁上,疼得本能地想寻求安慰,可前后望去,尽是一张张麻木的脸。
他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大胡子老头派人抓回来的,若哥哥有什么不测,他就是下一任天子,所以就连三年前哭着送他去封地的兄长,如今也不再欢迎他了。他只能把眼泪憋回去,转身被人抱上另一辆马车。
此刻的韩文叁,对这孩童的心思一无所知。
他正躺在由八匹骏马牵引的马车里,马车很宽很稳,足够他平躺,车板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另有几名婢女跪坐在他腿边,为他捶打着肿胀的双腿。
连年的军旅生涯,早已让他的双腿变形,而洛阳的安逸,也渐渐消磨了他的斗志。
除了再往前进一步,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风光的人,可偏偏总要有人和他作对!
韩文叁愤怒地将鸡毛信摔在地上,破口大骂:“一群废物!尤其是韩芳个贱货,拍着胸脯和我打包票,结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折了三百人,只烧了清河城半座粮仓!郗一、贝二那边呢?回信呢?我叫他们来长安——兵呢?”
郗一贝二是韩文叁从前最引以为傲的两名手下,特安排他们镇守西北门户,可如今跪在车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韩文叁冷哼一声,问道:“回信里是不是又在要钱?”
那人哆嗦道:“相国英明!”
“妈的!钱、钱、钱!”他突然暴起一脚,踢在婢女身上,婢女痛得肝胆欲裂也不敢出声,秀丽的面容瞬间拧在了一起。
“我供着你们,养着你们,你们就知道他娘的谈钱!”
“你!”韩文叁起身,一把掐住那婢女的脖子,怒吼道:“是不是摆出这副样子,也好跟我要钱啊?”
说着,他把那婢女丢在一旁,不管其他婢女脸上惊惧的表情,早有等候在旁的兵卒直接把那还没断气的女子拖出去。
一具尸体就这样被随意扔在了官道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