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朔。”这是今夜萧文若第二次叫他的名字。
少年轻轻摘下对方覆在自己眼上的手,魏朔便看见,那枚小小的痣随眼睫忽扇一下,立即隐没在浓密睫羽之后。少年眼仁黑得发亮,目光在他双眼中来回探寻,轻声问:“同来,可否同归?”
这个问题太重,重得魏朔一怔。
他险些便要脱口应下,可心里清楚,随口许诺不过是敷衍。他维持着搭在少年肩头的姿势,分毫未动,郑重对萧文若承诺:“这个答案太长,但魏某愿竭尽所能,与萧氏文若一同讨贼立功,还天下安。”
不知这答案是否能让萧文若满意,总之他笑了。
他拿下魏朔的手叠在一起推回给对方,语气轻松道:“那我可就等着了。”
说着,就要起身往外走,却不料被人从后拦腰抱起,直接带离地面,向后拖去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萧文若试着用力挣了几下,没能推开,反倒被对方抱着,一路带到身后的矮榻旁,整个人面朝榻心被甩在榻上。
他连忙翻身回来,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,不悦道:“我要去睡觉。”
“在这睡。”魏朔这下彻底不装了,反手叉腰,大大方方挡在萧文若身前,“将相和还没演完呢。本将军得与你夜夜抵足而眠,好好监督你,才敢信你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萧文若真是后悔了,索性往里一躺,不再理会他。
魏朔也合衣躺下,听着远处遥遥传来的犬吠,闭眼催促道:“赶紧睡吧,明天天不亮就要拔营了。”
官道上——
萧伯鸣原本在马车里睡得正沉,远处传来的犬吠隐隐将他唤醒。这附近野狗多的成群,毕竟就连它们都知道,只要跟着这支队伍一路西行,就不愁没有肉吃。
他翻了个身,准备重新睡去,忽然感觉有人在摇自己露在外面的腿。朦胧中睁眼,原来是一直服侍自己的小厮。
萧伯鸣抬起身,带着几分不耐烦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有您的信!”小厮压低声音,将一封皱得不成样子的信递到萧伯鸣手中。
自出发前萧伯鸣曾派人给清河送去一封书信后,他再未寄出过也未收到过家书。能隔着千里,还偷偷想办法送信过来,肯定不是普通家书。
萧伯鸣立刻清醒,连忙接过信展开。
他一把抓过皱巴巴的信封,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扫完,眉头瞬间拧成一团。通篇都是殷殷叮嘱、家长里短,半点要紧事也没有。
“就这些?”他压着火气问。
“我起夜时碰见的,送信的人放下就跑了,只说是给您的。”
萧伯鸣盯着信封打量许久,忽然摩挲到上面的折痕,灵机一动,沿着折线小心撕开。
信封里面,才是真正的家书!
只一眼,萧伯鸣便觉得浑身凉透。
“大兄,许久未见,大嫂与侄儿在清河一切安好。只是,你还想见到他们吗?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了他的死穴。
如今他深陷虎穴狼窝,没有一日不思念妻儿,可若是按照这封信上说的,实在是太危险了……
来不及细想,远处传来的甲胄碰撞声渐渐逼近。
萧伯鸣慌忙将信件团作一团,塞进怀中,随手擦去瞬间沁出的冷汗,强作镇定地朝外面招呼道:“冯中郎将,今夜又是您执勤啊?”
原来是冯无忧正带队巡逻。
自从韩文叁在西迁路上越走越偏执,这位少年将军渐渐成了他最倚重的人,不仅将他升任为中郎将,更是把巡防大权全都交到了他手里。
不过月余,好好一位少年将军,眼眶都熬得凹陷了。
萧伯鸣的心跳得更快了,他不敢赌冯无忧是否看清了自己与小厮的举动,又是否会告知韩文叁。
可他不能逃避,若是连弟弟交代的这点事都做不好,他就连还未及弱冠的萧文若都比不上,他这个做兄长的,也实在太过无能。
眼看冯无忧的身影就要走远,萧伯鸣深吸一口气,将车窗开大些许,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,音量恰好够两人听见,“中郎将,可否留步?”
巡逻的兵士瞬间侧目,冯无忧抬手示意队伍收刀原地等候,自身缓步走来。
萧伯鸣这才发觉,这位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异族将军,身量竟如此高大。他立在车前,垂眸向下望去,身影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。因疲惫而微微耷拉的眼皮下,一双浅金色的眸子宛若蛰伏的猛兽,看得萧伯鸣心惊肉跳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