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感天地眷佑,还于旧都,承基业,安社稷,靖奸宄(guǐ)。今朕与百官斋戒沐浴,虔恭祀事,当取逆囚之首,以告宗庙!”
礼官宣诵之声响彻四方,钟鼓齐作,彰显皇权肃穆。
在这沉肃压抑的乐声中,小皇帝被扶下御辇,从香案上取香引燃,恭敬插入鼎炉中。
周围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宏大的场面,纷纷伸长了脖子,好奇这千里迢迢而来的皇帝究竟在搞什么名堂。
萧文若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刑场的另一侧,数以百计的死囚在深秋里赤着足,散着发,双手紧紧缚在身后。前方摆着一排血迹斑斑的砧板,上面甚至还能隐约窥见因长期被刀斧劈砍留下的凹槽。
萧元青站在最后一排,秋风杂乱地吹散了对方原本束好的发丝,令萧文若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,可萧文若仍能想象出那张熟悉的脸上会是怎么一个倔强模样。
终于,随着小皇帝掷出一把蓍草,巫官卜得大吉后,小皇帝才返回高台上的座席。
他正襟危坐在最高点,左手边是三公之位,下方是位列朝班的文武百官。
右侧则是韩文叁的席位,而紧邻着韩文叁的,正是手持长戟的银甲将军冯无忧。
见冯无忧一动不动地巍然伫立在韩文叁身侧,萧文若不由得心急,下意识舔了舔下唇。
魏朔察觉到少年的焦躁,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低声道:“不是说好了,再等会儿吗?”
“若是失败了,元青……”萧文若声音有些沙哑,下唇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撕咬出血珠。
这是许久以来,他头一次破天荒地袒露出对这凶险计划的不确定。
“还没到最后。”魏朔怕被旁人听见,改用带着口音的均州话,附在萧文若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,“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?见机行事,不行再说。”
临到关头,魏朔依旧没个正形。萧文若知道他是故意的,只拿胳膊肘抵开凑近的人,目光仍牢牢锁在刑场上。
种种仪式如流水过,终于到了众人翘首以盼的行刑时刻。
下方这百余名囚徒,无一不是当朝才俊,或多或少都与场上众人有所牵连,文武百官见状,不约而同流露出几分痛惜。
唯有韩文叁胡须不住颤动,正欣赏着文武百官的惊惧。他虽对着小皇帝含笑说话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朝冯无忧瞥了一眼,
“陛下,经此一祭,必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。老臣再教陛下一招,能制服这些人的,唯有恐惧,是让他们永远无法翻身的恐惧。如那些胡人一般,正因畏惧,才宁可西迁,也不敢来犯我朝疆土。这帮逆民,亦是同理。”
小皇帝一言不发,紧紧盯着下方的刑场。其中有些人他曾经见过,甚至还叫得出名字,可此刻都被绑在刑场上,远看只是一个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强迫自己不许移开目光,完全没有留意到身旁韩文叁那满意的神色。
随着第一排的人被斧钺手抓住,按到砧板上,人群中顿时爆出一声惊呼。
高高扬起的巨斧,斧刃反射着刺目的日光,随着利斧落下,瞬间溅起一片血红,染红了斧钺手的赤膊。
偶有一两斧没能一次斩落,那就再次扬起,只为彻底了断。
萧文若本能地闭上眼睛,可那些痛到极致的哀吟声仍旧刮擦着他的耳膜。他睁开眼,看见那些人下半身不住抽搐,上半身胸腔还在微微起伏。
而因为第一排的倒下,萧元青的模样愈发清晰,他像一根钉子,双腿稳稳钉在地上。
忽然,身后传来魏朔暴起的声音,他的反应比萧文若想象中更快。
男子双膝微微打弯,将自己藏在人群中,高举手臂,厉声大呼:“酷刑加身,何至于此!今朝诸位有此难,我等不敢独善其身!”
他的声音太大,刚刚受过刺激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。提前混入人群的二十名魏军精锐得了信号,立刻从四方呼应。
孩童的大哭、压抑的咒骂、愤怒的呼号同时响起,原本沉默的众人如同被强压的沸水,声响越来越大,越来越朝着那高高在上的祭坛上传去。
萧文若唇角微勾,望向祭坛上那个不可一世的人。
韩文叁,你自以为恐惧可以驯服一切,可你知道,无处可退的恐惧只会掀起滔天巨浪吗?
斧钺手原本正抓着第二排的囚徒准备行刑,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一怔,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继续,僵在原地。
有死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愣神,拼命甩动双臂挣脱钳制,疯了似的朝远方奔逃,却被暗处的弓箭手当场射倒。
随着那具新鲜的尸体绝望地向前扑倒,人群的躁动瞬间达到了顶峰。
原本围在刑场四周的西北军,拼命向后推着愤怒的百姓。
有年轻士兵一时慌乱,伸手去拔腰间的刀,立刻就被旁边的老兵怒斥,“你想引起哗变吗?不要命了!”
韩文叁身为老将,自然也深谙此理,可他万万没料到,自己精心策划的祭旗表演,竟会突发变数。
他强撑着跪坐原地,袍袖因用力挥动而鼓起,指着场下急声嘶吼,“盾兵!盾兵!护驾!”
场下百官迅速收拢队列,西北军手持巨盾涌入阵中,鳞次栉比地挨靠在一起,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。韩文叁在冯无忧的搀扶下才勉强起身,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煞白的脸颊滚落,他却顾不上擦拭,死死攥着冯无忧的手,声音发颤地喃喃道:“走!走!快走!”
冯无忧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,站在原地分毫未动,柔声提醒道:“相国,还有陛下呢?”
“管他做什么!”韩文叁恨冯无忧此刻的不识抬举,大骂一声,匆匆扫过小皇帝。
这小贱货自第一斧落下起,眼里就没有光彩的像死了一样,仿佛场下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