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兄及诸位驾临,寒舍蓬荜生辉,今夜定令各位尽兴!”
伴着这声热情的吆喝,管弦丝竹之声随即响起。
有数名胡姬头戴蓝田玉,耳簪大秦珠。舞动时,广袖襦裙的月白飘带随着玉臂起落翻飞,行动间香气随舞步弥散在宾客之间。
其中一名胡姬姿色尤为殊胜。
她轻扭腰肢,鬓边垂落的发丝蜷着卷儿,染着丹蔻的纤手从案上取过一杯酒浆,身姿如蛇般旋身偎入男子怀中,杯中酒液竟一滴未洒,足见功底极深。
张兄,也就是张季从胡姬手中接过这杯佳酿,凑到鼻尖嗅闻,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略带惊讶的笑意,“闻着新鲜,此是何酒?”
“大人,这酒名琥珀光,是我们家乡传来的美酒,我家主人早知诸位要来山安,特意命我们提前备下的呢。”
“名字也好听,就是不知道你叫什么?”
张季仰头一饮而尽,醇厚的酒浆滑过舌尖却不粘腻,确是好酒。
胡姬从邻座姐妹手中接过酒壶,又为张季斟满一杯。
“大人,不如饮了这杯,我便告诉您?”
胡姬语声轻柔,尾音如同她垂落的发丝一样,带着几分勾人的婉转。
她放下酒壶,将第二杯酒奉到张季唇边,却被张季轻轻推开,“这酒虽好,我却不敢多饮,你回去继续起舞吧。”
“张兄,怎么?怕我府上的胡姬,把你陷进温柔乡出不来了不成?”
说话的是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,他模样虽然不显俊俏,但胜在打扮入时,招手唤那名胡姬坐到自己怀中,带着几分戏谑朝张季递了个眼色。
“此女名唤婆蕊,是我府上容貌最出众、心性最伶俐的。张兄若饮了这杯酒,我做主,你直接领她回去做侍妾,以为如何?”
“不敢不敢,此女怕是千金也换不来。我非但养不起,若是被你嫂夫人知晓,还不把我抓成花脸猫?”
张季直到对方不过是在开玩笑,此人既是他旧友,也是本地豪族汤杭。
汤杭行事放旷不羁,从前有人举荐,让他从地方一路做到太守之位,可在任上不满一年,他说不习惯官场规矩,辞官归乡。
这会儿听说张季一行人到了山安,汤杭执意邀请他来到自家庄上小聚。
张季本打算邀魏朔的,可前来传话的小厮,把他家主人的神态模样学了个十成十。
“张公,我家主人说了:‘今晚这场宴席,我都是按人头备好的。你若是敢带那些外地来的乡巴佬,休怪我不顾体面,亲自拿笤帚赶人了。’”
于是张季来了。
他本心存顾虑,毕竟宴席没邀请上峰,太过失礼。可当看到停在马厩里的马车时,转念又想到今日自己帮了魏朔这么大一个忙,他们二人又非一般的上下级,再加上明日就要启程了,以魏朔的性子,应当不会多想。
于是他向魏朔请示,对方果然如他所料应允了,只叮嘱他明日一早就要动身,务必在宵禁结束后尽快归来。
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……
张季琢磨着,朝汤杭笑了笑,夹了一筷子胡豆送入口中。
汤杭也不再逗张季了,他松开手放婆蕊回去跳舞,又让人将二人的桌案合为一张,凑近张季,附耳低声道:“张兄,别看我如今阔别官场已有数年,可鄢州的动向没有谁比我更清楚。你们也都见过姚昌了,那老家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却还死占着刺史职位不肯放手。若非如今奏表送不进帝都,怕是早有人参他下台了。如今刺史多由地方自行举荐,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。刺史一旦换人,恐怕鄢州就要变天了,你还打算跟着魏朔做事吗?”
孰料张季一听完他的话,立刻把筷子远远地丢了出去,动静之大引得全场肃然,原本在近前服侍的胡姬吓得连手里的酒壶都掉在了地上,琥珀色的酒浆浸湿了西域的地毯。
“够了,汤杭,我今天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。如果太守不是魏太守,换作任何一个人,我今天都绝无可能来赴这场宴会。姚刺史怎样我不管,可是我知道这刺史职位毕竟是流官,绝不是你我这样的本地人能坐得上去、能坐得住的。”
这一摔把汤杭也摔愣了,没想到宴会才刚开场,张季就这么下自己的脸面。
他心中恼火,却仍顾忌自身身份,食指烦躁地反复敲着桌案,“张兄,我知道你与魏朔关系匪浅,却没想到连席上几句玩笑话都听不得,多年的交情,你就不怕被这一筷子摔没了?”
“你认为魏朔是明主,可以代表你心中所向,可在我眼里,他不过是个从徽州来,辗转多地还处处不得志的落魄户。他父辈往上为官过不假,可在我眼里,他如今就是个无能无权无势的遗丑,如果你想让这样的人当刺史,我们是万不可能答应的。”
“今天叫你来,也是劝你想清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