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司马垂着眼不看他，心里清楚对方知道自己还在为前些日子的举动置气。私底下如何都好，当着满城显贵的面，分寸半分不能乱。

只是宾客已经到齐，主家却迟迟不肯入场。

魏朔周身的气压一点点低下去，琢磨自己是不是被这汤家小子借了势，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起身离开。

就在这时，前院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。

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都停了下来，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汤杭终于来了。

他没穿正经的礼服，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已经有些刮丝的赤色锦袍，领口大敞着，露出白花花的胸脯。头发也没梳整齐，几缕碎发从发冠里散出来，随着他走路一晃一晃的。不用离得太近，就能闻到他身上没散的酒味和腻人的脂粉味。几名美婢搀扶着他，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
汤杭懒懒散散地环视过全场，视线路过魏朔时都没停留半分，直到全场彻底噤声，他才露出满意的笑，双臂大张，朗声道：“今日欢宴，贵客临门，我汤某备了好酒好菜，诸位随便吃随便喝！”

说着又补了一句，语气张扬到毫不掩饰，“我汤某就是一介白衣，因此在我的宴席上，诸位请记住——！没有身份之分，没有地位之别！今日来的，只有我汤某人的兄弟！”

话音落下，汤杭拍了拍手，胡乐声骤然响起。

数十名名穿着清凉的胡姬旋着舞步入场。

她们脖子上挂着铜铃脖链，淡绿色披帛绕过白藕似的手臂，随着音乐在宾客间飞舞。

她们指尖染着丹蔻，环抚过宾客的下颌，伴着裙摆间的馥郁香气，仿佛将人带到了西域诸国。

满座宾客看得呆了。

萧文若则不动声色地陪坐在魏朔身侧，余光瞥见魏朔的脸色随着汤杭那番话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敢当着一州刺史的面说这种话，汤杭的狂名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
他借着喝水的空档敛去眼底思绪，自然而然想起了张季，其实他是不想来的，如果不是……张季前几日又递了请假文书，回靖阳去了。

萧文若猜测张季这次回去，多半是为了那胡姬腹中的孩子，想逼着家中夫人松口，同意那胡姬在孩子生下之前进门。

自关寒死后，张季从治中又升了一级，如今已是州府属官里地位最高的人，位在自己之上。只是对一心想出任地方要员的张季来说，再高的属官，终究也算不得如愿。

魏朔自然也明白这一点，对张季屡屡告假的行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再辅以财物赏赐，可这些东西张家本就不缺。

这段日子魏朔旁敲侧击，未尝没有想让自己从中转圜、调和他与张季关系的意思。

萧文若不得不承认，对于张季和魏朔的疏远，自己是乐见其成的。如果能寻回周闻，引荐到魏朔麾下入仕，自己作为半个引荐人，再加上此前提拔的那些俊才，在魏朔面前的政治分量，自然能和张季渐渐区分开。

也正因如此，那日才会因为张季一句无心的实话，连带着这段时间一直迁怒了魏朔。

他想得有些走神，忽然听到身侧魏朔轻咳一声。

萧文若猛地回神，才发现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，满场胡姬纷纷在宾客身边落座，更有甚者已经依偎在了宾客怀中。

就连魏朔身边稍远处都跪坐了一名妖冶女子，正抬眼冲着萧文若飞了个媚眼。

而他自己身侧，站着个瞧着还不到二八年纪的小姑娘。没有他的首肯，小姑娘不敢贸然坐下，又因为全场只剩她还站着，眼眶通红，眼泪都快流下来了。

萧文若无意刁难一个胡姬，开口让她挨在自己身边坐下。

那胡姬如蒙大赦，忙不迭乖巧跪坐，素手就要伸向桌案上的酒壶。

萧文若制止了她，谁知那小姑娘像是误会了什么，裹着抹胸的胸脯一倾，就要往他身上贴。

“你只管自己。”萧文若语气算不上好，侧身避开。他注意到右前方魏朔的余光一直落在这边，就算最近心情不佳，他也不想让魏朔生出什么误会。

那胡姬愣了愣，知道今晚不用伺候人，脸上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，只是姿势依旧乖顺，半分不敢懈怠。

随着歌舞渐歇，一列美婢鱼贯而入，一道道食物依次呈上，放到众人面前。

萧文若还没来得及看清菜色，就听见对面有人高声笑道，听语气应当是与汤杭熟稔到敢开玩笑的人，“汤兄，日子落魄了？你以前可从来不用什么盐梅子当开胃菜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