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恐怕和萧司马没什么关系吧?”张季笑了笑,连忙改口道,“哦,我的意思是,我也不知道。”
萧文若好似没有听出对方话语里的讥讽,拱手行了一礼,语气平淡,“那我就等这楼建成时,若有机会听张兄亲口为我介绍一番了。”
不等张季再有什么反应,萧文若已经拂袖离开。
留在他身后的张季忍不住暗啐了自己一口,刚才跟萧文若置什么气?
大梁上完后,汤家日夜不停工,两班工匠连轴转,连伏天最毒的日头下都没歇过。终于抢在第一场秋雨落下前,把整座楼的主体封了顶,接下来就是内里的细细雕琢了。
为了吊足全城人的胃口,汤家甚至在画匠雕工入场的前几天,雇了十几个人,在整座高楼上罩了一层严严实实的网布。那布顺着楼的飞檐垂落下来,在风里鼓鼓荡荡,光是这布料扯下来,就足够一整条街的贫苦人家每人做一套新衣服了。
汤家之富,可见一斑。
不过楼盖着的时候,也没影响汤家的达旦欢宴。
汤杭作为大房唯一的嫡子,自从辞官返乡后就接过了汤家的掌家印,其人狂放不羁,挥金如土。若不是他挣银子的本事比撒银子的要快,汤家族人怕是早就闹着要分家了。毕竟汤父年老体衰,早年坠马一条腿落下残疾,随着岁数增长越来越不良于行;汤母则因生产时伤了根本,早早就去了。
日子一晃就进了九月,汤府的请柬才第一次递到魏朔的案头。
萧文若轻轻捏起那张请柬,单是这纸就足能看出其主人的排场。
请柬是从南方送来的宣纸,通体光滑,纸身泛着淡淡的黄色,纸面还能看出金丝菊的花瓣,几乎不用凑近细闻,就能闻到一股香气萦绕鼻尖。
“光是这请柬,就抵得过多少人家一年的花费。”萧文若垂下眼,展开请柬,轻声替魏朔念出上面的文字,“兹定于九月十五,月圆之夜,恭请刺史魏公驾临寒舍……”
“若真有诚意,半年前刚上任的时候就应该送来这请帖,何至于等到现在?”魏朔轻哼一声,视线黏在萧文若垂下来的眼睫上。
萧文若假装没看到那有些灼人的暗示,转身将请柬重新放在桌案上,双指并拢,轻轻推到魏朔面前,一字一句强调道:“既然府君不愿意去,那就不去了。府君果然气派,连山安城里的首富,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那双白玉筷一样的手指轻点了两下请柬的纸角,还没来得及收回,就被对面伸来的一只大手猛地牢牢攥在了手心里。
“请柬有什么好闻的?”魏朔的声音里带着些散漫,他拇指摩挲过萧文若微凉白皙的腕骨,顺势将那腕子凑到自己的鼻尖,鼻头耸动中反复嗅闻,“还是萧公子身上的熏香好闻。”
“爱去不去。”
萧文若眉毛微挑,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魏朔的脸颊,紧接着猛地抽回手腕。
动作太快,魏朔收手不及,他的指甲擦过萧文若腕上的皮肤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留疤了可怎么办?”
萧文若转着腕子,原本噙着笑意的唇线有些紧抿。
“我的错,不如我给你上药?”魏朔搓了搓指尖,仿佛还在回味那点子香气,望着萧文若转身欲走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,最后还是拿起那封请柬,视线扫过那个汤字,“去一趟倒也无妨。”
约定好的日子来得飞快。
是夜,汤府的朱门大敞着,停在门前的各色马车从街头排到巷尾。
还没等人先进去,就已经被入口处晃到了眼,偌大的庭院亮得恍若白昼。
可这光比烛光冷,比月光寒,细看才知道,原来是怕走水,所有光亮都来自走廊与檐下悬挂的大大小小的夜明珠。庭院里层层叠叠飘飞的红绸为防蚊虫做过特殊熏香处理,清冷的珠光从中穿过,像是散落了一地破碎的月光。
而宴席上人声压得极低,低到甚至可以听见布料曳地的摩擦声。
山安城的贵人们珠光宝气地坐在席间,压低声音交谈,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后续入场的每一个人,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在门口。
魏朔走在最前面,他没穿官服,而是选了一身黑色劲装,窄腰束得干脆利落,挎着一把长剑,步履沉稳,一步就迈过了汤府的门槛。
萧文若与姚苗一左一右跟在身后,前者一身浅紫直裰,在满院珠光里愈显清贵。
一路上不断有人试图上前行礼搭话,都被魏朔三言两语不着痕迹地打发走了。
姚苗凑在魏朔耳边,小声报着一个个名字和家世背景,免得打完招呼却叫不出人名,失了刺史的威严。
萧文若听着,清楚魏朔是认可了自己的识人眼光,正想着,身侧的人忽然往他这边偏了偏,指尖几乎要勾到他自然垂落的手指。
他脚步一顿,不动声色往后错了半步,规规矩矩走在魏朔斜后方,而魏朔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,后者微微抬起的手僵在原地,再次看向萧文若的笑容有些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