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就是戏台了,陈琛还是第一次从后台进到这里。
这间屋子比沈明彻他们住的后院还要大了一些,层高很高,粗看得有五六米,雕梁画栋,层层叠叠的木梁架上去,婉若游龙。房梁上都有很精美的彩绘,人物花鸟树藤,栩栩如生。
戏台架高了半米多,围了一圈镂空的栏杆,最前面是两排四方桌,一个桌子旁边三把椅子,再往后就是长条凳,一直摆到门口。
陈琛走到第一排长条凳坐下,手撑着板凳,仰头看着戏台上。
“书房门前一枝梅,树上鸟儿对打对;喜鹊满枝喳喳叫,向你梁兄报喜来。”
这段唱词在陈琛脑海里循环了很多年,从只知曲调,到字词渐渐清晰。
那时候陈琛才七岁,妈妈拼命的打工,拿时间换金钱,陈琛一直跟着姥姥生活,姥姥是个极和善的老太太,每天都要紧紧揽他进怀里,贴着脸颊肉喊他‘我的宝儿’。
陈琛待在她身边的时候,是仅有的糯米团子时期,乖的很,皮猴的年纪也不出去乱跑,就屁颠屁颠的跟着姥姥。
姥姥喜欢看戏,但忙着家里家外,很少去,有一回儿,忽然给陈琛换了身新衣服,神秘的跟他说,要带他去看神仙。
然后就领着小小的他来了戏园,那时候园子里观众也不多,第一排的四方桌只做了一桌,长条凳上倒是有几个人。
姥姥牵着他,熟络的跟其他人问好,坐到了第一排的长条凳上。
这个屋子又大又好看,让小陈琛有些拘谨害怕,乖乖的缩在姥姥旁边。
好戏开唱,一蓝一粉上场来。
陈琛一双大眼睛,眨也不眨的盯着那粉衣娘子看,除了开头一句,剩下的唱词全都化成了浆糊在他脑子里经过,又丝滑的流了出去。
一曲终了,粉衣娘子飘似的隐在了幕后,陈琛还抻着个大脑袋往那边瞧。
姥姥笑着点他脑袋。
陈琛猛地回神,拽着姥姥衣服,贴上脸去问:“姥娘,真的有神仙!”
周围一圈老人都笑了起来,姥姥也笑,揽他在怀里:“是来!”
这一生他是直接苏醒在那个炎热的下午,两辈子算起来,这还是第二次踏进这个戏园,坐在这条长凳上。
陈琛对着空无一人的戏台笑了起来,好像台上仍然在唱,台下也还有温暖的怀抱。
“怎么坐在这。”沈明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陈琛从回忆里清醒,回过头去,看着沈明彻拎着豆浆油条,走了过来。
陈琛坐在凳子上,晃了晃腿,笑着跟他说:“我小时候来听你唱过戏,很长时间都以为你是女孩子。”
沈明彻有些疑惑的站住,微微歪头想了想,带了一点点不好意思说:“那确实很早了,小时候常被师父逼着唱旦角,过了发育关之后,才躲过去。那时候功夫不到家,也有些不甘愿,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!”陈琛慌忙站起来,立刻解释,“我是不懂戏,但我觉得你唱的很好,我姥娘也很喜欢听你的戏,当然她更喜欢你师父……”
沈明彻忍俊不禁,拎起手里的两个袋子给他看:“走吧,先去吃早饭,想听戏以后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真的吗?!”陈琛眼睛都亮了,像个小狗一样探着头跟在沈明彻后面,“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吗?”
沈明彻身姿笔直,不急不缓走在前面:“当然,戏园本来就是开门营业的,你想来随时来,只是现在园里开戏比较少,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。”
陈琛仰着一张小脸,打蛇随棍上:“那不开戏的时候我能来找你吗?不听戏。”
沈明彻拎住豆浆袋子一个角,往海碗里倾倒:“不听戏听琴书吗,可以啊,琴书表演的可能性比戏还大点。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陈琛看他还在说戏有些着急,这真让他以后来听戏,他听不懂多露怯啊。
沈明彻端着碗盘起身,陈琛忙绕过桌子追着他解释:“就不听戏也不听琴书,单纯来找你,可……可以吗?”
陈琛话没说完,沈明彻忽然停步侧身,陈琛差点撞上去,紧急刹车,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问完。
沈明彻停步的时候面色还有些冷,看见他又化了开来,温柔的点头:“当然,交个朋友。”
沈明彻看陈琛刚才还小心翼翼的,现在开心的要蹦起来,笑的更大了些,下巴指指餐桌:“先去吃早饭吧。”
“嗯!”陈琛高兴的转回去。
沈明彻带着笑转身,表情又恢复平静,端着分出来的一份早饭去往正房东间。
一大早的,屋子里就烟雾缭绕,沈明彻放下碗,转身去把窗帘束起,打开窗户。
榻上一个厚重的声音响起,话语很是刺耳:“你有戏迷了?”
沈明彻表情没有一点变化,把早饭放到小桌上端过来,平静的说:“他不听戏,只是个贪玩的小孩子。”
听到回答,榻上的人还算满意的抽了一口烟,在沈明彻走过来的时候,直直的吐了出来。
但沈明彻动作快,稳稳放下小桌就起身,躲过了烟。
那人目睹了他不做声的行为,声音狠厉:“我说过,园子里再不唱戏!”
沈明彻仍然淡淡的:“是,不会开戏,师父您慢用。”
说完沈明彻依然是挺直的身板走出去,一如他多年前被棍子打出来的倔犟。
才关上门,屋里便传来要吐出肺般的咳嗽,沈明彻站住,微微侧头,眼神落到门上,停顿片刻,转头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