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孔长嬅,这是我自己赚的百金。如你所言,一步一拜,跪呈给你。”
何清棋双手双腿满是泥浆鲜血,肌肉早已酸痛到没知觉,颤抖摇晃如寒风中不肯离枝的枯叶,执意不肯让何清书扶她。
孔长嬅淡淡地看了一眼,见她眼中分明恨意深重:“我如今已不再是丞相之女,你不必畏惧后果。”
何清棋颤巍巍地站起身:“孔长嬅,我真没想到你会是一个懦夫。”
孔长嬅充耳不闻:“钱财对我来说已是身外之物,你拿去给踏雪书院吧。”
何清棋扑上去揪住她的衣领:“孔长嬅,你怎么能就这样被打败?养女怎么了?亲生的又怎么了?”
“一直以来,你身上漂亮的小裙子一套又一套,哪里比卿卿差了?现在你为了这个矫情造作,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一样,我真看不起你!”
孔长嬅闻言眼中毫无恼意,反而是十二万分的真诚:“人各有道。何二小姐,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道了。走出宅院,靠自己的双手活着,是不是有种命在自己手心的踏实?”
何清棋眉头一动,眼眶通红:“踏实个屁!你害惨我了。孔长嬅,你知不知道你改变了什么?你知不知道我被欺凌、被嘲笑、混得连狗都不如的时候,有多少次想回来报复你的狠毒?你这种恶女人怎么能就此屈服于命运!”
孔长嬅拿开她的手:“何清棋,我原谅你了。你若是对接下来的路感到迷茫,就去踏雪书院吧。你会是一个好先生,告诉她们,今日不学习,明日为人妻。”
何清书觉得她似乎把自己弄丢了,惋惜道:“长嬅,非要如此吗?你还有要实现的理想,何不把这次的磋磨当作一次对美玉的雕琢?再抗争一次吧,现在有很多人爱你、尊你,想要看到你站在更高处。”
孔长嬅的面孔美玉一般柔和而流畅:“清书,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方式度过人生,这即是我的决定。”
何清书叹道:“君只见我完璧状,独不见我千里波。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,这样的结局,甘心吗?”
甘心吗?
这三个字轻飘飘,却震耳欲聋。
孔长嬅原本麻木的心再次痛苦起来。
寒风不留情面地往脸上招呼,何清棋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。
何清书扶起她:“长嬅,或许,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开始。再好好想一想吧,我会再来的。”
落日的余晖在云层中求救,孔长嬅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在寻求涅槃之道的愚人,独自在幻灭的河流中寻觅、走弯路和误入歧途,试图学习哺育欲望、品尝痛苦、实践蠢行——
她不想出家了,她想直接和太阳一起溺亡。
“长嬅。”敲门声又起。
孔长嬅将药放回木簪,缓缓开门:“二哥。”
孔怀驰风风火火地地进屋:“哎呀山上高处不胜寒,你这屋里怎么也是这么冷?还好二哥给你带暖炉来了,快捂着,你常年手脚冰凉的,肯定不好受。”
孔怀驰官居要职,从近郊赶回来眉目尽是疲惫。孔长嬅知道他是被孔丞相杜夫人派来的,若是那二人来了,她是不会见的。
“二哥,你素来不擅煽情,何必勉强自己?”
孔怀驰一遇到感情就手足无措,如今却丝毫没有偏移:“长嬅,原来你是我的亲妹妹,难怪我会不自觉地在意你,总觉得我们之间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联系。”
孔长嬅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你是一个可靠的好哥哥,过去我碰到难处,往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哥。如果说,卿卿走后这个家还有谁拿我当家人爱护,也只有你——只有你,没有在卿卿被掳去后怪我。”
孔怀驰道:“爹爹他们也没有怪你的,你自己都是一个孩子,平安回来已是不易。娘亲也一直很牵挂你,在宫中四处打点安排,只是怕引起皇上忌惮,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,大哥也——”
“二哥,”孔长嬅心似已灰之木,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她已经长大了。
孔怀驰嘴巴张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。是啊,说再多也为时已晚,她已经长大了……
过去明明看出不公,为什么没有为她争取到底呢……
“帮我转告,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提。索取、报复、撒泼打滚我做不到,但让我坐在一起团团圆圆包饺子,我更做不到。就当做……”孔长嬅狠狠心,道,“我早在他们做出选择时便为国家大义牺牲了吧……”
孔怀驰见她心志孤决,愈感痛心:“妹妹……起码让英英留下来陪你,这些年无论去哪儿,你身边一直有她不是吗?”
孔长嬅闻言向外看,英英跑进来拉住她的手,欲语泪先流:“大小姐,不要丢下我,天冷了,我们还能一起暖手……”
多年陪伴的姐妹眉目温柔,情真意切。孔长嬅顿时鼻尖酸得厉害,开口忍不住哽咽:“英英,你怎么也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