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英道:“让我陪着你吧,像过去一样。”
孔长嬅摇头:“不,有你在,我就还是孔府的小姐。出家人前呼后拥,不是真修行。”
英英道:“无论你是小姐还是长嬅,我们都是朋友,不是吗?”
孔长嬅抽出手:“是,无论身份如何变化,我们永远是朋友。朋友,是彼此独立的,你是我黑夜里的一盏灯,我不能一直消耗你。”
英英哭诉道:“大小姐,为什么要这样?明明一切都在变好,为什么……”
“大不了,我们搬出去住,再攒一攒钱,买得起湖边的那个园子。养狗、养猫、种花、种树,你不是一直盼望这样安宁的生活吗?”
孔长嬅转过身,肩膀微微发抖,像是把哭声硬生生咽了下去:“回去吧,过去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重不重要,都不要了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
孔怀驰放下手炉:“长嬅,我来之前就知道劝不回你。二哥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、我们——永远是你的家人,哪怕你不回头,也永远有退路。”
孔长嬅拿起那暖炉,在紧闭的门扉里静静哭泣,任凭泪水浇灭手中欲燃未燃的火焰,像是命运对她反复颠簸的捉弄。
夜静月未明,孔长嬅在老树下望下山的路,极远处幽暗如墨,再近前雾朦亦细。四周唯有寒鸦绕枝,呀啊而鸣,仿佛天地间只剩一人一灯,深感自厌。
人生在世不如意,不如自挂东南枝。
孔长嬅被这般接二连三的想法一吓,觉得自己真该去睡觉了,寻找寻找入土为安的感觉。两眼一闭,所有鸟事再不相干。
在鸟鸣声变得清脆的拂晓时分,她又听到了敲门声。
越想敲的门,叩的声越轻。
孔长媅见孔怀驰也失败而返,本打算立刻闯过来把人带走。但当看到孔长嬅孤身站立在那里,黄墙冷瓦,明灯轻尘,寂静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失了一样。
这就是她原本的模样吗?
自由的,孤独的,无所依,无所惧。
孔长媅不禁想,这些年她一次次地被送来“反省”时,一次次对着这些佛墙古木时,都在想什么?她的心,是否就在这样的寂静中一次次冷硬起来?
孔长媅心中翻涌着酸楚,有些喘不过气。如果当年再强硬一点就好了,如果自己再多爱她一些,多护着她一些,那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决绝。
而自己却总是如此自私,那时候幼稚软弱,只顾自己高兴。现在长大了,依然不了解她,甚至在心中隐隐责怪她不够爱自己。
她在门外守了一宿,想了一宿,在放手和执着之间反复纠结。直到在门打开的那一刻,一切犹豫困惑全部消失无踪,只剩下一个念头,像初见一样清晰而笃定——
这辈子,她们之间,是注定要纠葛不清的了。
“姐姐,跟我走,我会待你更好,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。”
孔长嬅一身雪白的僧衣,晔兮如华,温乎如莹:“你……”
孔长嬅默默关上了门。
孔长媅一只手按住门推开:“你相信我,我是有计划的。等我干完手上这一票,全世界都要给我们让道。”
孔长嬅背对着她,看不见表情:“奚黎万相谷未来的谷主,你该回去了。”
孔长媅愣住片刻,解释道:“你都知道了。当年,他们把我掳去后,一刻也没让我闲着。吃饭教用毒,睡觉练轻功,还把我送去军伍里磨练了两年。”
“我暗中打探,才知万相谷的谷主和季谷主都是女子,当年那场大战中,二人一伤一死,我必是她们之一的孩子无疑。”
孔长嬅道:“看来,你我立场确然不同。”
孔长媅登堂入室:“不,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。我生在黎国,长于舜国,却没有一个可以立足的身份,伤害两国的事我都做不到。”
孔长媅哀哀求道:“姐姐,天下之大,只有在你身边,闻着你的味道,我才踏实心安。所以,我打算把万相谷拿到手后就和你远走高飞,再不理俗事。”
孔长嬅听她一番话连哄带骗的,还毫无自觉,转身怒道:
“你想选择什么就选择什么,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?舜国是我的国,我即使出家也绝无可能背叛,你休要威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