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，又过了一段时间，井琢悄悄探头出来看情况。

石材店的车应该快来了。

先于石材店，明亮的天光下，有两个女人冒了出来，相互扶持着向村外走去。

她们也找地方藏了一夜，此时出逃。

井琢一下就认出其中一个瘦削的身影，没思考多久，动身追到了她们后面。

“那个，妈。”

两个女人转身。

不认识的女人被吓了一跳：“你是谁？我没有孩子……”

母亲不开心也不生气，主要是惊讶：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女人更惊讶：“裕香，你不是说你的儿子没了，来这里找儿子的吗？”

母亲不理女人：“你头发这么长了……快说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她的仪容凌乱，脸上有整晚心惊胆战的疲劳痕迹和油痕。

“我……”

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井琢，不可置信：“我想起来了，昨天你是不是也在学校里？你伪装成了女人？是你报的警？”

“是。”井琢已经不怕被拆穿，向母亲道：“我来也不是找你，就算是来见你一面吧，妈。”

母亲拿出了一成不变的凶狠模样：“就是你把教团搞得一团糟？”

女人也嫌弃井琢：“他真是你儿子？”

“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回我真正的儿子，他是吗？”母亲急于辩解。

井琢平稳而坚定：“我是。”

“哈，怎么可能！”

“我已经不会成为你的累赘……”

“我就是不信。链接的能量还不够，我要继续找我心仪的儿子，你只是有他的外壳的伪物，我都知道的。”母亲并不让他把话说完，也不在意他想说什么。

“但是，你想求的那块石头，就是小时候分离了我的‘心’的东西。”好不容易发现的答案，井琢和盘托出。

“你在说什么，别胡说了？？”母亲神经质的情态也没变过。

井琢差点又要分离自己，但还是攥了攥拳，和她直面：“石头已经被警察带走销毁了。”

虽然还在自己手边。

“我，我不信……”母亲抱头蹲到地上，“我的能量！我不信……不信……”

旁边的女人也神色莫测。

“妈，你还会回家吗？”

“我不信……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她扶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，向村子的出口处走了，“我要找到，找……”

母亲痴傻一样远去。

追也没用了吧。

井琢在一户里找个水缸洗了把脸。

村子变回了真正的空村，直到石材店老板的儿子开着小卡车来到附近，井琢在路口把他招了过来。

“这个村荒了之后我还没来过呢。你就是要处理石头的宇乡……”

下车前，远看像是女的，昨天听老爹说打电话的也是女的，自己来看怎么有点分不清性别？

井琢把头发简单绑一下：“是我，石头在棚子里，麻烦你了。”

“……好嘞。”

男的。

“叫我大空就行，昨天打电话的是你什么人啊？”

“是我妹妹，我让她帮忙预约的。”

石头在杂乱的农棚里几乎没有违和感，当被单独搬上车，才漆黑得让人奇怪。

“这是哪来的石头呀，比我想得还沉一点，挺气派啊。”大空看不到石头表面包裹的流动物质，敲了敲，敲得手疼。

“叔叔搞的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哦哦。上车吗，把你拉过去？”

“多谢。”

这是一家小石材店，门口堆着墓碑之类的石材，厂房也是车库改造的，周围有了点人烟。

老板和儿子一起操作，把石头挪到了切石机上。

“小哥，这是什么石材呀？你想怎么切？”老板找来合适的木楔固定住石头，浑然不觉自己的手插在奇怪的物质里。

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石材。能尽量往小块切吗？我喜欢小块的。”

“那我就对半对半切了，切到你满意。”

“就这样吧。”

“不过这可得花不少时间，你时间够吗？”

“够。”

“好嘞，小哥。”老板对刀了。

第一刀。

锯片混着水高速碰撞在黑色物质上，将其分开，然后才作用到石头，噪声巨大。

老板就在旁边清理其他工具，井琢也不走。

“你要在这看着吗？”

“嗯。”井琢眼睛不眨几下。

他给井琢拿了个小板凳。

“谢谢。要切很久？”

“按你说的切成小块，至少得两天吧。”

枯燥的机器声并未削弱井琢持续的高度紧张。

一个多小时了，第一刀还没切完，只是锯片下去，露出了后面通黑无包裹的截面。

井琢敏锐发觉，石头后的长条窗户边缘，搭上一只白色的手。

是白色怪物最大两只手的其中一只。

窗户离老板更近，井琢“噌”地站起来。

“小哥，怎么了？”

石头表面的黑色物质反应了一会，覆盖住了新的切面，窗台上的手就消失了，像是看错了。

“没什么。”井琢坐下，还是只盯石头。

一上午的时间过去，嗡鸣的机器中，终于传来了梦寐以求的声音。

“喀。”

声音很小。

伴随着石头对半分离，有什么东西的活动停止了，悄无声息地停止了。

这一片区域中，某样东西的运作彻底停止了。

如果其他怪谈知道它是这样消失的，说不定会嘲笑它陨落得窝囊。

城市里，几张贴得不稳的贴纸从原位滑落，“女”字中间的图案被路过的行人不小心踩了一脚。

现在，工作台上放着的，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，一块可能来自天外的普通石头。

刚才还能称作一块能量石的它，能量全部散去，只浮于表面。

老板暂停机器，检查了一下，吊开另一半石头继续切。

身体的感知仿佛在这时全回来了，井琢顿时又饿又困。

黑色物质同样察觉，终于舍得流下来，离开了石头，在小厂房的角落聚成了乌合。

切面与表面的颜色没有不同，老板不知道这一刀下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，只是第无数次感叹：“你叔叔这石头什么材质啊？我还真没见过。”

井琢呆呆看向乌合，梦游般说：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
冷汗出得有点多，他想把小板凳靠至墙边，在乌合旁边补眠，可刚一起身，就觉得天旋地转。

乌合没能来接住自己。

失去意识前，井琢失落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