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绛没什么情绪地翻着通讯录、□□、微信,手指滑得很快,列表本就只有二十来个人,童年的玩伴早已失联;亲戚在爸爸死后更是对她避如蛇蝎。
浏览手机前后不过五分钟,其中大部分时间还在等待应用,看着圆圈徒劳地转着。
她闭上眼,彻底摆烂。热浪包裹着她,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,但心里却只剩冰凉。
张涵算计地精准又恶毒,如果是在上学期间,至少还有学校那张狭窄的床铺可以容身。偏偏是八月,暑假,大多同龄人都在享受漫长的假期、沉溺在自己的小日子的时候。
而周绛却在八月直射的烈阳下,坐在破裂的蛇皮袋上,为今晚睡哪里、明天怎么活下去这种最基本的问题迷茫。
真够讽刺的。
阳光由垂直的、蛮横的暴晒,逐渐变成斜长的、拖着长长的影子的照射,最后只剩下火红绚丽的余晖。周绛微眯着眼睛看着那夕阳,黑沉沉的眼珠被映得发暖。
活着就是每天看着重复而又盛大的景色,美丽但毫无意义,且不属于你。
“妹儿,挪下地。”
一道中气十足的人声突兀地将她拉回思绪,周绛缓慢地转动脖颈,努力聚焦视线。
是个身穿橙色马甲的保洁阿姨,五六十岁的模样,皮肤黝黑,脸上皱纹很多,像陈旧的树皮。唯独那双眼睛,格外的亮。
周绛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下,身体有些僵硬,动作有些迟钝。一动身体就会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。
就在她挪开的瞬间,蛇皮袋失掉压迫,裂口瞬间扩大,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。
主要是些泛黄的教材、学校发的练习册,还有些泛白的衣物,折叠得不算整齐,应该是随手全丢在一起。旁边有个透明塑料袋,上面还印着超市的logo,装着廉价的洗漱用品。
周绛沉默地收拾着,可裂开的袋子再也无法容纳,塞进去,又划出来。就在她第三次将滑落的生物课本塞进去时,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。
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,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便怎么都停不下来。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。
就着蹲着的姿势,双手将脸死死捂住埋在膝盖,却还是有呜咽声溢出,泪顺着手心留到小手臂,带来陌生的黏腻。
保洁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走开,周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眼睛肿胀到睁不开,酸楚和绝望化作更深的疲惫和空洞。
天色逐渐昏暗,路灯还未亮起,耳边只剩下孜孜不倦的蝉鸣。
她终于放下手,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灼热又带着尘埃的味道。此刻的周绛像只无家可归的、狼狈的流浪狗。
悲伤和自怨自艾是昂贵且无用的奢侈品,她消费不起,更不能沉溺其中,这样只会让她死得更快。
生活还得继续,哪怕这“继续”本身就毫无意义。
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半。周绛一时间难以适应屏幕的光,刺得眼睛疼。
离她固定兼职的那家烧烤店还有一个半小时。那家店油烟最重,老板苛刻又爱揩油,老板娘更是随时盯着她。但至少能有过得去的收入和免费的夜宵员工餐。
当务之急是把这堆散架的行李处理了,找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。
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次靠近,之前那个保洁阿姨去而复返,手上拿着好几个平时用来套垃圾桶的特大垃圾袋。
周绛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皮,眼中全是警惕和茫然。
张桂芳走上前却没有立刻帮忙,隔着一米远看着周绛那双空洞而又戒备的眼睛,没什么想法,只有带着岁月沉淀过的平静。
“妹儿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爽利,却又刻意放轻,“莫哭了噻,哭多了眼睛坏了,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语气平常却带着和善,像是劝解一个不小心摔跤的孩子。
周绛紧抿嘴唇,还是沉默,固执地想要把东西收拾好。
张桂芳看着心疼,一把抖开自己带来的垃圾袋,笑着说:“来,用这个装,你那个不得劲。”
她开始帮周绛把散落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里装,手脚麻利,动作干脆,显然是做惯了活计,也懂得如何整理。
周绛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,雪中送炭的背后注定是更大的代价。
张桂芳佝偻着背,要抬头才能看到周绛,满头银发,身上的衣服宽松到并不合身,整个人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利索。
“我刚刚打扫那边的时候,就注意到你了。一个人带着这么多行李,在这坐到天亮……是跟家里闹别扭了,没地方去?”
周绛还是没吭声,只是收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张桂芳也不着急,一边利索收拾,一边像唠家常似的滔滔不绝:“我叫张桂芳,是这片老小区的。平时就做点保洁,捡捡垃圾维持生计,有几套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收点租金。”
然后她顿了顿,语气真挚:“我刚刚看到竹青中学的校服了,你是竹青中学的学生?”
周绛顿了顿,没回答。
张桂芳见她不吭声也没恼,“你看,这不是赶巧了吗?我那刚好有个租客,也是你们竹青中学的学生,听说是刚转学过来。他正想找个租客呢,说房租压力大,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合租,竹青中学。
周绛这才抬了抬眼皮,住处和同校身份,确实是当下最紧迫、也最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。
她声音沙哑,没有之前的抗拒:“为什么帮我。”
在周绛的人生观里,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,锦上添花的人很多,但雪中送炭的……没有。
张桂芳见她回话,脸上笑意更盛,堆起许多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