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绛垂着眼，带着湿意的指尖摩挲着纸杯壁，心底泛起一股荒谬的可笑感。
想笑出声，可又笑不出，只有胃里在抽痛，喉头发紧。她近乎疯狂地想着，这杯水要不直接泼李艳芳脸上得了，把她“精致”的妆容全部泼掉，连假睫毛都只能待在脸上。
肯定狼狈极了。
周绛当然知道始作俑者是张涵，“为人父母”这四个字实在好笑得惊人。
什么精神不稳、暴力倾向、持刀伤人。
半真半假的话，只是刻意隐去了前因后果。
句句似真，又句句似假。三分实情，七分歪曲。
真是造谣一张嘴，辟谣跑断腿。
随身带刀是因为她那“为人父母”的母亲，夜夜带着陌生男人回家，烟酒味，还有他们身上恶臭的油汗味实在令人喘不上气。那些男人眼神浑浊，看向她时的猥琐，让她不止一次想把他们的眼球挖出来。
精神不稳？
周绛不觉得有什么，她可能是个天生心冷的怪胎，但那有怎样？
就好比，自己能抱怨自己的身材，但别人敢顺着你的话继续贬低你，周绛相信，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给他一巴掌。
张涵颠倒黑白，将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，把受害者包装成个情绪不稳的疯子，以此来降低自己的罪恶感，把自己摘得干净，转头还添油加醋抹黑，将自己包装成一副隐忍可怜、为女儿操碎心的慈母。
可笑的是，李艳芳还真信，脸上是藏不住的轻蔑。
她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吗？
冤枉个好人，或许会愧疚，但她面对的是周绛，一个浑身上下都写着叛逆的不良少女。
仅凭一面之词，先入为主给她钉上标签，连半分客观都没有。
李艳芳见她没说话，心里也有些打鼓，周绛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和狠劲。
她端起老师架子，皱着眉，声音也更大更严厉：“周绛！我在为你着想，跟你好好说，如果不是我，你连宿舍门都进不去！”
“你在这甩脸给谁看？”
明明自己在帮她，她应该感恩的，还敢这样目中无人！
“给你看。”周绛冷不丁回答，语气平静，“想的是要不要把这杯水泼您脸上。”
这句话格外直白又平静，轻飘飘的一句，却重重砸在李艳芳心底。
她没抬眼，刘海和浓密的睫毛缠在一起，显得格外阴冷瘆人。
李艳芳脸色僵住，好几秒才反应过来，气得脸色发青，眉宇间满是不可置信，教书多年，尽管有刺头，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。
“周绛！”李艳芳声音都在抖，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！简直目无尊长，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，没人教过你什么是规矩吗？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，端着副为人师表的架子，心里却恨不得指着周绛鼻子骂，眼里都是对周绛的失望与鄙夷，觉得面前的女生已经无可救药。
“我原本还想着，你性子不好，家里情况特殊，我还好言好语跟你讲，好心帮你争取住校名额，住宿费都帮你申请减免。”
“我处处包容你，结果呢？你就是这么回馈老师的好意？”
李艳芳越说越自我感动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，自己已经带入成费心费力还不讨好的恩师。
却藏不住眼底那点鄙夷，话里话外都在暗戳戳坐实周绛没教养、性格扭曲、不知感恩。
周绛的身世从不是秘密，李艳芳瞧不上她，也瞧不上张涵。
“好意？”周绛嗤笑一声，“对别人真有好处才叫好意。”
什么减免住宿费，不过是借口。竹青中学虽是重点中学，建立得早，教室、寝室都破旧，食堂的饭菜根本下不了口，到高三就会强制要求校。一个班住校的人越多，老师的提成也越高。
这些弯弯绕绕在学校早不是秘密。
李艳芳被她怼得脸色更加难看，厉声反驳：“你跟你妈说得没错，心理阴暗，我做这么多，到头来在你这得不到个好字。”
周绛稳稳坐着，没有示弱，好半晌才开口：“不用扯这些好不好心。”
“我们就聊最基本的——从头到尾，我妈给您说的那些话，您有问过我一句是不是真的吗？”
“答案是没有，因为您认定我谎话连篇。”
李艳芳眼神闪躲了下，板着脸强装镇定：“哪有母亲会说自己女儿的坏话？她竟然这么说，那必定是你的做法让她忍无可忍。”
“您没遇到就是没有？”周绛冷声质问。
李艳芳被这句话弄得泄了气，仍然想要找回场子：“行，不说你家事，那你今天对老师这个态度就是没问题吗？我让你坐了吗？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“您的眼神也让我很不舒服。”周绛毫不留情撕破脸，撕开李艳芳身上最虚伪的地方，偏听偏心，先入为主。
李艳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。
“我懒得跟你掰扯这些口舌之争，我不过是好意，你又何必那么敏感。”李艳芳端起架子，“住校我就跟你报上去了。”
周绛态度坚决：“不住，您报了我也不交钱。”
李艳芳被她强硬的话噎得脸色铁青。
周绛懒得跟她继续耗，语气平静也半点不退让：“住校我不同意，如若您执意报上去，那也是您的事。”
说完不等李艳芳再开口，周绛直接转身走出办公室，贴心带上门。
走廊不似刚才吵闹，许多班级已经收发完作业在上自习。
只有燥热的风，吹不散那股刺鼻的香水味，努力压下干呕的冲动，将心中的烦闷抛之脑后。
回到教室，周绛没管别人好奇的眼神，没回应江且询问的眼神，径直走回自己的角落，整个人透着股疲惫的疏离。
刚落座，视线向下一扫。
桌上整齐摆了一盒新中性笔、直尺、圆规，还有橡皮和要用的涂卡笔都备好了。
周绛愣了下，偏头瞥了池予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