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绛找了个便利店兼职的工作，按时间计费，一小时十二块，对她来说也不少了。

便利店叫做“归巷拾光”，算是个小型超市，日用品、零食、烟酒，什么都有点，基本工作就是搬货、理货，时而跟收银换班。

货物来得很快，不给人喘息的时间，周绛换上黄红色工作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冷白的腕骨头。

这是周绛上班第一天，店长从上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，眼神带轻慢的挑剔，像在估量一件不耐用的物品。

明晃晃写着——小姑娘家家，细皮嫩肉的，怕是吃不了苦，干两下就撂挑子不干了。

店长语气敷衍又不耐烦：“货刚到，两车，全是重的，干不了趁早说。”

“实话跟你说，我本来是想招个男的，能扛重活。你跟我说你不怕吃苦，什么都能干，我先说好，试用期三天，你自己辞职，是一分钱没有的。”

周绛没接话，抬头看了店长一眼，不是瞪，不是怒，就是抬起眼皮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
然后弯腰搬起最沉的一箱脉动，纸箱压在肩头。

周绛身体本就瘦得快皮包骨，骨头像要断了，她脊背绷得笔直，一步步往后仓去，动作利落。

店长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身后，视线沉甸甸的，毫不掩饰的审判：等着吧，现在的小女孩娇贵，最是吃不得苦。

旁边正在理货的长期工徐宁，跟店长混熟了，关系不错，嘴也没闲着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让周绛听见：

“我看悬，这一看就娇生惯养的，细皮嫩肉，哪是干活的样子。”

收银台的王雅新表情说不上好，不爽补了句：“都说了这次找男的，帮忙搬货，结果又来个女的。”

她语气明显烦躁，招的是女的，看起来一点经验都没有，不知道要给她们添多少麻烦。

“哗啦——”一声。

周绛把一箱矿泉水搁在徐宁脚边，纸箱落地，压得地面一震，徐宁往后跳了半步，要不是她反应快，脚命难保。

“挡路了。”周绛说。

徐宁张了张嘴，到嘴的话还是压下去。旁边的王雅新看着这幕，嘴角勾了下，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。

几个人你一眼我一眼，迫不及待要找些错处。

闷热的仓库里空气浑浊，纸箱上灰沾了满手，脖子上身上也全是，刘海黏在额头，整个人狼狈极了。

水被堆得很高，周绛必须踮脚把手伸直才能放上去，胳膊酸胀得厉害，暗自咬牙。

她独自弯腰搬箱，没一个人来帮忙，腰背反复起落，没片刻停歇，汗水浸湿后背，黏在皮肤上，汗滴从下巴处滑落。

太过疲惫到眼前发黑，她只能蹲下身，在这堆由货物铸成的墙上靠一会儿，撩了把刘海，顺手擦汗。

店长的声音还不轻不重地落在周绛耳里：“撑不住就吱声，别硬抗，女孩子嘛，干不了重活也正常。”

话里没有半分体恤，全是居高临下的轻视。

手机响了声，是池予：【不回？】

周绛手都僵硬，大口喘着气，汗更是哗啦哗啦流，她回：【可能很晚，不用等我。】

池予秒回：【地址。】

周绛抬头看仓库昏暗的灯光，叹了口气，还是给池予发了个定位。

她没再看消息，走出仓库，再次弯腰搬起货物，后背酸痛发麻，没吃晚饭，胃里空空的，饿意翻涌。

夜里十点，她换到收银台站着，盯着屏幕机械扫码，眼皮很沉，身体更沉。王雅新教得敷衍，来兼职的人很多，干不下去的更多，前脚教了，后脚就辞职，她也不是铁打的，出来工作是为了挣钱。

周绛学东西很快，王雅新的尖言刺语被无声堵在喉咙，第一次偏头看了眼面前这个人。

收银台的冷白光打下来，落在周绛脸上。

厚重的刘海垂下来，遮去大半眉眼，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，鼻尖那颗小痣若隐若现。她身形单薄，唇色偏浅，安静抿着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。

王雅新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，只觉得这姑娘年纪不大，一张厌世脸，本该是易碎的模样，偏生透着股狠劲，做事稳得可怕。

一时走神，有客人催单，语气急躁，王雅新这才回神皱眉。

周绛先一步淡淡开口，声音清冷，没有半分慌乱，手上动作丝毫没停。

王雅新愣了瞬，不过十六七岁，脸白得近乎透明，仓库的闷热、搬货的酸痛仿佛没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。她只是沉默地抗、沉默地学，将所有委屈、疲惫都藏在那副有攻击性的皮囊下。

店长在门口喊：“周绛，出来搬货，搬完就去补货，一样一样找，把临期的挑出来。”

徐宁撇撇嘴，小声跟王雅新嘀咕：“还叫她？店长这样不是把针对她摆在明面上？”

王雅新白了她一眼，“那你去帮。”

徐宁恨不得一下子退出八米远：“我凭什么去，我这还忙着。”

“那就闭嘴。”

周绛听到了，跟客人结好最后一单，放下扫码枪，从收银台往外走，经过店长身边时步子没停。

“店长。”她声音不大。

“我新来的，不懂规矩，搬货是只有新来的搬？”她偏头看了眼他。

店长手指着她：“你这是什么态度？不想干趁早滚蛋。”

到底还是知道是自己过分，声音有点心虚，还没等周绛回话，他先一步补充：“这次就算了，下次你直接卷铺盖走人。”

厚重的刘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，走到货车旁，弯腰抱起酒水，漂亮的蝴蝶骨从工作服透出点形状。

徐宁和王雅新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讶然。

这姑娘，骨头是真硬，人也是真刚。

周绛胳臂还在发抖，是那种不受控制的肌肉颤动，从搬完第一批货就没停过。

这一批的货比上一批还重，矿泉水、冰红茶、可乐……一箱比一箱沉，周绛咬着后槽牙，腮帮子绷出一条线。

周绛搬到第三箱的时候，手里的纸箱被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