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绛吐了口烟。
烟雾从她嘴里漫出来,散在冷白的光里,薄薄一层,罩着她半张脸,整个人靠坐着,骨头像散了架。
吸进去的烟吐出来盘旋在半空,跟这浓稠的夏夜空气般,郁结着,像她待过的很多地方。
来了,走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便利店外面是黑的,里面的灯亮堂极了,玻璃成了镜子,照出她此刻的狼狈,也照出池予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低头划着手机。
他好像总是这样,问了问题,没打算听到答案,也不敢听。
周绛在烟雾中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可以不来的,可以把她自己一个人留在仓库搬货,明天考完试,他们还会坐在一起。
可他偏要争出个结果。
周绛又吸了口烟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——她不想散,但也不想继续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。
周绛没再回答,她不会说住校申请已被她拒绝了,这件事只有她和李艳芳知道。
直接说,就表明她还想跟他继续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。
不直说又像是在逃避。
池予没等到回答,心底叹了口气,只能生硬补充:“我不想换室友。”
周绛抬眼看他,语气不明:“所以呢?”
池予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手里打着圈,手机微光映照着他阴沉的脸,比黑夜更沉。
他喉结滚动,视线撞进她浸在烟雾的厌世眼,下三白冷得发空。
他喉头发紧,那句憋了一天的话砸出来:“所以你别住校,也别搬走。”
他这话声音很轻,像飘散在空中的烟雾,缥缈、抓不住,就像这个提议一样,连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。
滚烫潮热的风吹散周绛唇边最后一缕烟,烟蒂快要燃到指尖,烫得她回神,才慢悠悠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我没说我要住校。”她这才开口,声音带着沙哑。
“你也没说不住。”池予直视她。
“池予,合租只是临时的,就算不住校,我遇到更合适、更便宜的房子还是会搬出去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死死扎在池予心上。他脸色沉下去,眉骨压低,整个人透着股寂寥的颓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扯了扯唇角,“但我想这个临时再久点。”
她抬眼,鼻梁那颗痣格外明显,语气淡得近乎冷漠:“久不了。”
池予眼底暗潮翻涌,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,手里的烟被他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“随你。”
这两个字硬邦邦的,带着少年人的别扭和倔强。
十一点整。
王雅新的声音准时响起:“新来的,接班了。”
周绛想说的话卡在心里,空气中是黏腻的柚子香,说不清是谁的,缠得她心口发闷。
明明早拒绝了住校,话到嘴边却偏要裹上一层冰锥,把人推得更远。
池予还在原地,周绛先起身去收银台,腿还是抖的,从小腿肚到大腿根,连带着心也跟着颤动,在皮肤底下突突跳。
跨进便利店的最后一步,她没回头,只轻声说了句:“腰伤。”
意识到自己在关心他,只能硬巴巴补了句:“别死了,晦气。”
池予好像格外忙碌,手机消息回个不停,周绛干巴巴丢下这两句话就去收银台。
冷光将池予的影子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单薄。
她站在收银台,骨头缝里的疲惫席卷而来,搬货的酸痛、熬夜的困意和方才对着池予硬撑的冷漠,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气。
她早就算好了,就算没有池予的挽留,她也不会住校。
合租的房租更低,离学校近,能省下通勤时间,对高中生来说,多睡五分钟是最美好的事,周绛也不例外。
更为主要的原因是,她根本无法跟别人一起住,除了池予,任何人都不可以,不论男女。
时机可能就是这么重要,如若不是当时无家可归,急迫寻找落脚点,她永远不会和别人合租,更何况是个男的。
居无定所,疲于谋生。
住校不仅要和他人一起生活,还影响她挣钱。竹青中学上课时间刁钻,从早上六点五十到晚上十点半,身上剩的那几千块,交完学费就见底,她只能找这种便利店的临时工。
王雅新刚换完衣服出来,见池予还在门口,没忍住打趣两句:“你男朋友对你还可以啊,还惦记着你下晚班不安全。”
“不是男朋友。”周绛低头整理收银台。
王雅新一副“我懂”的了然表情,“现在小年轻都是害羞,你男朋友还挺帅,刚徐宁在旁边都看愣神了,就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。”
周绛叹了口气,忍住翻白眼的冲动。
“不是男朋友,而且徐宁是谁。”
王雅新背着包,脸上笑容尴尬,“徐宁就是另一个员工,你说不是就不是吧,不过这男生干活麻利,人也不错。”
周绛神色冷了,“那你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