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绛视线在这条消息上停了几秒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没点开，也没回复。

风停了，艳阳高照，燥热混着嘈杂的人声，耳边全是对她刚才言论的讨论，还有零星关于她和季泠川的调侃。

喧嚣中，她偏偏只看得清这行字。

不能答应的表白，不敢真正靠近的池予。

她漆黑的瞳孔沉了沉，烦躁吗？

很烦，但与其说是烦躁，不如说是一种失控带来的恼怒。她向来讨厌事情脱离掌控，更讨厌自己无法用绝对的理性去处理这段不该出现的感情。

不管是池予还是她自己，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坠落，而她自己毫无办法。

她干脆熄了屏，将手机往书包底部一塞，指腹无意间蹭到冰凉湿润的触感。

是那袋草莓牛奶，池予塞的，一路颠簸，袋子外凝满细密的水汽，像清晨的露珠，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，一直爬到后颈。

她把手机往里推了推，任由牛奶袋贴着机身，水汽沾湿屏幕。随后她拉上拉链，将心底那点异样连同噪音一起隔绝在外。

周遭依旧喧闹，临近散场，操场上的目光从未停歇。

隔壁班一群人扒拉着队伍边缘探头，交头接耳，时不时往她这边瞟，又忌惮她浑身的漠然。

张右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后边，两眼放光，压着声音喋喋不休：“你太牛了吧周绛，你看到校长脸色没，不对，你那个角度看不清，不是我说，你那三句说得真他妈酷。”

话音一转，直奔八卦：“话说今天池予怎么没来，开学考都不参加？虽然我站的是池予，但刚才你和季泠川也搭，你们提前串好口供了吗？没想到季泠川也会干这种事，越说我都有点纠结了。”

一连串聒噪的问题砸来，周绛连个眼神都懒得给。

“用得上你纠结？你喜欢那你去追。”周绛声音冷冷的，“你嘴比脑子忙。”

张右青一搭上八卦，胆子大了，脸皮也够厚：“全校都在聊，我这不是得掌握一手情报吗？”

“你来学校当狗仔的？”周绛翻了个白眼，“再烦我，把你上次带手机作弊的事告诉李艳芳，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。”

张右青被怼得哑口无言，连忙求饶：“我错了，我真错了，我大错特错，姐，我亲姐，求你了……”

周绛捂了下耳朵，他立马识趣闭嘴。

旁边的程浩余脸憋得通红，幸灾乐祸：“活该，让你问吧，被骂了就老实了。”

周绛刚想转头，李艳芳跟鬼一样出现在她身后。

李艳芳：“聊聊聊，有什么好聊的！上课一让你们讨论就鸦雀无声，张右青，你那力气放到学习上，英语也不至于连周绛零头都没有！”

张右青缩着脖子，脸快埋到领口里。

“还有你程浩余，英语和数学都没周绛零头高，还好意思在旁边笑。”

程浩余默默反驳：“我是体育生，况且周绛主科太超标了。”

李艳芳胸腔剧烈起伏，正愁没地方撒气，左手拧着张右青右耳，右手拧着程浩余左耳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
“哎哎哎……”张右青龇牙咧嘴地惨叫：“老师，是程浩余怼的——别别别，我错了！”

程浩余：“要断了——轻点轻点，等会儿还得考试。”

李艳芳嘴里还在骂：“就你俩，次次抓到你们在考场睡觉，还不如去答题卡上撒团米，让鸡去啄。”

惨叫声彻底听不见了。

活该。

“周绛。”

一道温软的声音响起，很轻。

是夏眠眠，长了张温和的脸，眉眼淡淡的，像三月没化开的雨，带点江南女生的绵软，好说话、做事细致认真是班里统一的评价。

周绛偏头看她，“有事？”

她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周绛，不敢抬头，声音有些怯生生的：“早上传考号，我看你没来，帮你记了下考场和考号。”

周绛接过扫了眼，折起来塞进口袋：“谢了。”

“嗯。”她应了声，没立刻走。

“还有事？”周绛问。

夏眠眠顿了下，犹犹豫豫开口：“你们后排的东西，我安排人搬了，考试要腾教室做考场，你带笔了吗？等会儿散场直接去考场，中性笔和涂卡笔我都带了两支。”

她说完后，视线就落在周绛的书包上，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什么漏掉的。

阳光照下，将她耳后晒得有点红。

“带了。”周绛说。

“好的。”夏眠眠点了下头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校服下摆，“那就好。”

队伍前面有人在喊：“眠眠，2B笔芯借我一根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她应了声，声音不大。

“周绛，你……别紧张考试。”她始终低着头，快速看了眼周绛，又飞快移开，“你刚刚说的话，很酷。”
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周绛应了声。

夏眠眠脸上浮现一抹很淡的笑意，“那我先过去了。”

这回是真的走了，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，被人拉住也只是耐心回复。

周绛看着她背影，觉得荒谬。

李艳芳嗓门大，脾气暴，骂起人来能震穿三层楼，到底是怎么养出夏眠眠这种性格的。

乖巧妥帖，说话温声细语，整个人都不急不躁的。

祖坟冒青烟了。

开学典礼终于结束，前面已经开始散场，人群像退潮一样，声音混在一起，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
她走得慢，拿出纸条看了眼。

七号考场，座位号12，考号2023060712。

字迹不像她性格，反倒带着行书的利落，又刻意写得规整。

到考场时，已经在发试卷了，周绛从里面拿出笔和橡皮擦，找到位置坐下。

第一堂考语文，从十点一直考到十二点半。

周绛写试卷很快，语文前面都是些文章选择题，她不爱纠结，大题也爱看完题目直接写。

语文就是不管会不会，总之把试卷填满就行。不写满是态度问题，写满就是实力问题了。

拿到卷子，周绛打了个哈欠，没忘记自己的首要目的——写完睡觉。

平时一张语文试卷，基本在一个半小时写完，这次加快速度卡在一个小时十五分钟。

周绛抬头看了眼时间，把答题卡推到左上角，趴下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睡觉。

教室里沙沙写字声像白噪音，偶尔有人翻页，有人小声嘟囔着“什么东西”，周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。

监考老师路过她身边，不可置信看了眼时间，想叫醒她。视线移到她满当当的答题卡，又翻面，犹豫了下没把她叫醒。

周绛睡得很沉，等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才悠悠转醒。

她拎起书包往外走，走廊还很空。

阳光劈头盖脸砸下，她不适地眯了眯眼，下楼找了个空地，摸出手机。

池予没再发，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条“中午放学，学校门口”。

她还是没回。

周围人多起来，她站着没动。

去不去？

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