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绛没追问细节。池予缺钱不意外,她自己也缺钱得要命,多问没必要,她又不会给他钱。
在生存这道大题面前,一场开学考实在不值一提。
她看得出来池予的疲惫。再锋利的棱角,再桀骜的性子,在日复一日的奔波和生活的重压下,还是被磨出了倦态。
两个人继续吃饭,谁也没再说话。风吹过,带起树沙沙响,把热气吹过,饭香飘散。饭盒里的菜慢慢见底,池予将最后一块夹到周绛那边,后者自然夹走。
槐树的另一侧,江且发紧又忍不住颤抖的声音传来: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一定要让我崩溃,让我愧疚你才甘心对吗?”
周绛循声望去,江且坐在凳子上,旁边站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女人。
那女人看着五十多岁,骨架宽大,肩膀厚实,常年操劳养出的壮硕体态,一脸苦相,手上拿着把破旧的格子伞,断了的伞骨支棱着。
周绛认出那人,是江且的母亲。
她认识江且四五年,从初一同班开始,她就知道江且家里不好过。
不好过这三个字又显得太轻了,她只记得江且总是和她一样交不上学费,上头还有个大十岁的哥哥。她没见过江且的父亲,只听说是个赌鬼,养家的重担全在江且母亲一个人身上。
在这样的环境下,江且母亲显得又强势又软弱。不强势怎么活得下去,不软弱又怎么能把生活的苦打碎了咽进肚子里。
而这一切又转化成窒息的爱,重重压到了江且身上。
江且就是在这样的窒息中长大的,被痛苦和愧疚裹挟着,会为了场考试,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,她实在太害怕自己不够好了。
令周绛奇怪的是,江且没有变成一个刻薄的人,相反,用善良、悲悯这样的词来形容她都毫不为过。
同样是被压垮的人,为什么江且还能长出这样的东西?
周绛不知道答案。
生活的苦楚在周绛身上长出了带刺的盔甲,而江且身上的盔甲是软的——会为母亲的不幸落泪,会在下坠时还想推一把别人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池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周绛回神,发现他已经将饭盒叠好塞进保温袋里,拉链拉得严实,连纸巾都收拾干净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绛说。
池予顺着她视线看了眼,没追问,把保温袋拎在手里,站起来,低声问:“晚上还要去便利店?”
她抬眼看了他一眼,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眼下藏不住的青灰。昨天到现在,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,连轴转。
她很想问,到底是为了什么在透支身体。
学费?欠债?还是别的?
“要。”周绛应了声,顿了下,“不用来,你昨天到现在睡觉没?”
他需要休息。
池予没接话,从裤兜摸出摩托车钥匙,在指尖转了一圈,漫不经心开口:“没说要来,睡了。”
周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,“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?”
“都是实话。”池予面不改色把保温袋换只手提着,姿态随意。
周绛几乎是瞬间注意到他有些僵硬的肩,嘴上却是嗤笑:“男人的话果然没一句可信。”
池予:“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他脚尖轻碾地上积着的落果,“擦防晒没?我放书包了。”
周绛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脸颊,有点烫,想起自己早上涂过,“擦了。”
“中午再补点。”池予语气平平。
“麻烦死了。”周绛吐槽,搞不懂怎么可以这么老妈子。
“记得涂,走了。”
池予说完没等她反驳,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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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考物理和化学,中间十分钟空隙。
周绛作为偏科战神,初中理化底子扎实,物理更是拔尖,但升入高中心思懒散,知识点断档,只靠旧底子撑着。
第一堂物理。
她拿到试卷,没纠结复杂的综合题,挑了几道会做的快速敲定答案,大题依旧是把能记住的公式全写上边,潦草排布在答题区。
二十分钟搁下笔,趴在桌上沉沉睡去。
要问周绛在学校什么时候睡得最香,她会坚定投物化生考场一票。
对于完全不会的,总是睡得格外没有心理压力,不用绞尽脑汁推导,毕竟能看懂的也就那么两题。
中间十分钟休息,周绛没醒,直接一觉到化学考试最后半小时。
有条形码,答题卡上不用写名字,选择题全部单选,主打碰运气,填空题只有前两个试剂名称能蒙一下。
逻辑牵强也坚决不留空白,把卷面填得满满当当,草草收尾。
收卷铃响,周围一片哀嚎,大都是在吐槽这次卷子的难度堪称史诗级。
“这次物理的题是哪个大傻春出的?计算量直接拉满,算到后面我直接心态崩了。”
“化学也是离谱,是打算选竞赛生?”
“听说是凌云班的班主任出的,故意打击一下自信心。”
“我感觉凉凉了,凉凉夜色为你思念成河——”
周绛倒显得从容,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,揉着发沉的太阳穴,跟着人流走出考场。
袁文羽迎面走来,看她气定神闲,凑上来好奇搭话:“周绛,这次卷子好难,看你这样,考得很好?”
周绛随口答:“睡得挺好。”
周遭吵闹,袁文羽只听清了个后半截,嘴比脑子快接话:“考得挺好就好,配上你的主科,那不是杀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