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江且炸毛,她又说:“你们聊,我先走了。”
周绛避开积水,朝池予走去。
池予见状,打开伞,向前迎了两步,手腕微微一转,大半伞面稳稳倾过来罩住她,自己半边肩头暴露在冷风里。
一旁的许诺见怪不怪。
方才他见池予要出来寻人,好说歹说才让池予顺便稍他一段,结果池予倒好,手上拿着伞死活不打,说雨小。
这会儿周绛一来,倒像个助理似的一下撑开。
周绛和池予并肩沿着长廊走,教室传出小蜜蜂的电流声。
周绛脑海里反复循环江且方才吐露心声的话语,心里说不清什么情绪,沉默良久才率先开口:
“池予,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。”
池予脚步微顿,放慢脚步配合她节奏,从卫衣口袋拿出草莓牛奶递给她,声音很轻:“先喝,想知道什么问就行。”
周绛伸手接过那袋牛奶,咬开喝着,微凉的草莓味漫在舌尖。她声音很轻:“我只知道你跟养父长大,欠了钱,对于亲生父母你向来闭口不谈。”
周绛侧头看他,一身锋利被阴雨揉去了大半,只剩沉静。
池予指尖松了松伞柄,轻笑了下,痞气的眼尾挑着,坦然得过分。
“我老家在个村子里,那边特迷信,从我出生落地开始,家里运势就垮了。”
周绛指尖微顿。
“我爸原本只是小赌,输赢参半,日子勉强能过。偏偏随着我越长越大,他逢赌必输,家底一点点被掏空。村里老人给我定了性,说我命硬克家,克父克财,谁沾我谁倒霉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语气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周绛喝奶的动作停住。
克父克财……跟她一样。
“所有人都信。”池予扯了下唇角,“他输了钱,回来就打我和我妈,说我妈生下我就是原罪,渐渐地……我妈也恨我,说好不容易生个儿子,结果是个灾星。”
池予在说到“灾星”两个字声音很淡,却重重砸在周绛心上。
周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安静听着,没有出声打断。
“就这么熬了好几年,我妈撑不住了,找了个我爸赌钱的空闲,什么东西都没收,跟我说出门买菜。”
周绛接话:“然后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池予垂着眼,应了声,“走了也好。”
周绛点点头:“是挺好,终于逃走了。”
话音刚落,周绛想起:“但她这一走,应该是更坐实了你灾星的名头。”
“你还是这么聪明。”池予偏头对上她视线,“后来村里的人都不敢靠近我两米内,说是怕沾了邪气。小孩觉得我像怪物,见到我就拿石头砸。”
说到这,他低低嗤笑了声,带着点少年人看透愚昧迷信的戏谑。
“我爸的打骂变本加厉,下手一次比一次狠。现在回头想想也挺可笑的,一群年近半百的人被算命的几句随口闲话牵着鼻子走。”
雨势陡然暴涨,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,阴冷的湿气涌上来,周绛右手泛起一阵钝痛。
她抬眼瞥见不远处的废弃教室,当即一把拽住池予的袖口。
“雨大了,别傻站着淋雨。”
池予顺势收了伞,任由她拉着往前走去,老旧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。
周绛反手带上门,被灰尘一呛。废弃桌椅歪歪扭扭堆在角落,光线昏暗。
周绛手扇了扇,“继续,你应该不会一直逆来顺受。”
池予撇撇嘴:“后来把那群小孩揍得躺地上不能动弹,反正年纪小也没警察。”
周绛笑了下:“法外狂徒。”
“不说我下手太狠?”池予问。
“要是我,下手应该不比你轻。”周绛耸了耸肩。
这不是安慰的空话,如果有人从小朝她扔石头,她不会想小孩子有多不懂事,也不会给小孩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,毕竟没人给过她机会。
池予不置可否,周绛确实有这么狠。
“有回被我爸打得浑身青紫,没认错,只是找准机会反扑,但总归年纪太小。伤敌二百,自损一千,我也觉得值了。”池予顿了顿,“也就是这时候碰见我养父,说我身上那股劲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,不信什么克家,把我带回纹身店收养。”
周绛舔了舔唇瓣。
池予摇了摇头,“后面的你也知道了,养父得了癌症走了。我也控制不住想,难道那些说法是真的?是不是我天生就带着晦气,靠近谁,谁就会变得不幸。”
周绛问:“你养父死的时候你多大?”
“十四岁。”
周绛没说话。
十四岁……那么小,不仅背上养父的债,还不停自我怀疑。
周绛吐出口气才说:“你爸落魄是因为嗜赌成性,你妈逃走是源于你爸的暴力和时代压迫,养父病逝是自身身体问题,从头到尾你都不是结果导向。”
池予原本散漫靠着桌沿的身形微微一僵,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,漫开一丝错愕。
他活了十七年,听惯了村里人的嫌弃、母亲的迁怒、父亲的咒骂。后来离开村子,偶尔听见些闲言碎语,向来嗤之以鼻。
从来没遇到过像周绛这般绝对冷静通透的人。
周绛抱臂站在他不远处,直白阐述自己观点:“克这个字,从来都是相对而非绝对,都说你克父,但不幸都是你父亲造成的,他好赌、家暴、愚昧迷信,他难道没克你?”
周绛翻了个白眼,“克父不过是他推卸责任的借口。”
池予愣了好久,才低笑出声。
周绛就是这样,直白告诉他,他不是祸害的根源,他父亲也同样在摧毁他的童年。
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角度,一时有些出神。
他不得不承认,周绛的脑子比常人转得快很多。
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持续不断,密闭的废弃教室里,池予上前一步,和周绛呼吸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