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三夫人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，向傅清漪屈了屈膝，抬手打开书匣。

旁边的婢女挑起灯笼照亮，一本书册露了出来，约摸有三指宽的厚度。书皮糊着蓝色粗布，已经灰暗发旧，显见很有年头了，上边用隶书，端正地写着《物异志》三个字。

傅清漪心头闪过一丝诧异，伸出双手，轻轻接过。书册入手沉甸甸的，一股混着旧纸与霉尘的味儿，扑面而来。

小心翼翼地翻开，内里的纸张，早因时光的浸染，变成了姜黄色，墨色暗淡却依然清晰，颇为古意盎然。

傅清漪往后多翻了几页，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图案和文字，眼中倏然一亮，欣喜且笃定道：“是，这几页是一样的……原来，这本书的名字，叫做《物异志》。”

她抬眼看向郑三夫人，眉眼间俱是真切地感激之意，“多谢三夫人，为妾解开多年的疑惑。”双手托着书册，恭敬地递回嬷嬷手里，又道，“原物归还，请三夫人收好。”

郑三夫人嫣然一笑，语气略有遗憾，道：“是就好。实不相瞒，这本书，是我家祖母多年前得到的，至于何时得，何处得，却已经记不清了。祖母说，年轻时翻看过，但是并不痴迷这些古纹异事，故而翻过之后，多数内容都已淡忘。因听到傅娘子提及，恍然生出几分印象。”

她是在解释，为何易太夫人在筵席上，没有认出古茱萸纹，为东莱侯夫人解围。

嬷嬷将书册装回匣中，交到郑三夫人手中，她莹白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而过，原本灰扑扑的书匣，更显陈旧了。

“也不知这本书，在柜子底下，吃了多少年的灰。”郑三夫人笑着摇摇头，似在为书册的命途感慨，“方才祖母让找出来，特意命跟前的嬷嬷，一定送到傅娘子手上。老人家还说，这书和傅娘子有缘，你手上虽是残册，却了然于胸，而我家空有全本，却无人翻阅，不如赠于傅娘子，权作答谢今日解围之恩，还请傅娘子不要嫌弃。”

郑三夫人说完，双手托着，往她面前一送，眉目含笑，恳切道：“请傅娘子笑纳。”

傅清漪受宠若惊，惊慌摆手，“不敢，不敢。区区举手之劳，岂敢邀功？这书册在府上珍藏多年，定然贵重无比，妾不敢收，请三夫人代妾向太夫人致谢，心意领了。”

郑三夫人拉起她的手，将书匣放在她手上，“傅娘子若不嫌弃，尽管收下便是，让来让去的，反倒惹人笑话。”

傅清漪不敢擅自作主，眼神看向一旁的谢夫人，见她微微颔首，才再三道谢，收下书匣，又问道：“蒙太夫人赏赐如此厚礼，妾心中感激不尽，想当面向太夫人致谢，不知可否方便？”

郑三夫人说道：“祖母平日里便歇的早，今日寿宴应酬，她老人家有些劳累，交待完便歇下了。”她拍拍傅清漪的手，笑容颇有深意，“傅娘子想见祖母，不急于一时，两府常来常往，多走动便是了。”

确实不急于一时，此时见了，无非多说两个“谢谢”，和几句感激的话，无关痛痒，倒不如回去准备些东西，作为回礼，更有诚意。

坐进马车里，崔鸣瑄两姐妹按不住好奇心，问傅清漪借书册看。

书册才要递出去，谢夫人声音威严，压着嗓音道：“再好的宝贝，等不及明日么？黑不隆咚的，仔细伤眼睛。”

两位小娘子没敢去接，各自端坐。

傅清漪捧着书匣，心中惴惴不安，她听出来了，谢夫人不高兴。

不高兴的缘由，在她这里，因为她帮东莱侯夫人解了围？还是因为她收了易太夫人赠的书？

应当两个原因都有，她今日在寿筵上大出风头，得罪了太常少卿家的吕夫人，用不了多久，这件事就会传遍上京，成为各府的饭后谈资。

这件事，做了便不悔，即便重来一次，她依然会这样做。

到了府门前，撩起帘子下车，崔孟泽和崔豫，以及四郎崔观的马车先到，三人也是刚下马车，见她们也到了，略等了等。

傅清漪敏锐地察觉，谢孟泽的目光掠过她时，明显是有怒意的。

长街上，不便说什么，大家一同进府。

到了前院的偏厅，不用崔孟泽开口，谢夫人先行说道：“四郎，你和娘子回去休息吧，晚芳，七娘，八娘也各自回去，有什么话，明天再说。”

大家明白，这是要留崔豫和傅清漪说话，被点到名字的，纵使好奇，也没有多言，恭敬地行礼告退。

谢夫人又吩咐身侧的姚嬷嬷，“让大家都散了，离得远远地。”

这下偏厅前后，都清静了。

傅清漪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，心里不禁打鼓，偷偷看了崔豫一眼，崔豫脸色素来瞧不出什么，这会儿也不能为她解惑。

崔孟泽先开口，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恼怒，说道：“予安，前几日就听闻，你在街上，与成阳王的宠妾起了冲突，大王为你处置了宠妾。今日你的新妇，又为他的爱将东莱侯府解围，你是打算投奔成阳王麾下了么？”

东莱侯是成阳王的爱将？傅清漪听得心里直突突，险些站不住。

她不懂政事，但是这番话却不难懂，事情和成阳王有关，便和争储有关。

自古以来，争储都是天大的事，成则一人得道，鸡犬升天；败则诛连党羽，血流成河。

崔豫扫了她一眼，躬身朝崔孟泽揖道：“伯父息怒，侄儿向来无意效忠于哪位皇子。侄儿的功名，和前程，都是朝廷的恩赐，若是真要说效忠，也只会效忠于当今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