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孟泽嗤笑一声,语气冷厉压人,“只怕旁人不会这样想。想我崔氏一族,素来持正不倚,才能皇恩不绝。而易太夫人寿筵上的变故,不到天明,就会传遍上京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傅清漪的脸上,毫不隐晦自己的恼怒和不满,“有心人大做文章,流言如剑,蜚语伤人,崔氏一族,将如何自处?”
傅清漪被他看得心中打怵,壮着胆子为自己分辨,“伯父……”
哪知刚一开口,立刻遭到崔孟泽的喝斥打断,“放肆!你算什么东西,焉有你说话的余地?”
此刻,他眼中不仅有怒火,还有浓烈的憎恶!他不是在看侄媳,分明在看仇人。
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戾气和凉薄,提醒傅清漪,他是长辈,身份尊荣,不容忤逆,他也是崔氏的家主,积威深重,不容挑衅。
往日傅清漪意气上头,和崔豫争吵,事情最终含糊揭过。可若是顶撞崔孟泽,绝无转圜的余地,轻则家法惩治,重则足以让她彻底消失。
一念至此,她胸中阵阵寒颤,无边的惧意漫上心头,惊出一层冷汗,惶然看向崔豫。
崔豫上前两步,挡在她前边,替她挡下了崔孟泽憎恨的眼神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伯父息怒。有心人想做文章,没有太傅府寿筵的事,他们也会另寻由头生事。崔氏世代忠于君王,立身之本不是小人的口舌,而在自己的一言一行。”
崔孟泽冷笑一声,满眼讥讽,“你们夫妇倒是齐心,都到这个时候了,你还护着她?”
崔豫默然。
崔孟泽冷眼看着他,恨得牙根痒,字字严苛,“云泥有别,非偶之配,你一意孤行,必会遭到反噬!如今还要牵连全家,一起陪你吗?”
这番话像利刃,狠狠在傅清漪心里扎下。她这才恍然,崔孟泽发怒,不仅是因为寿筵上的风波,而是打心底瞧不上她,积压许久的不满,借此刻发作罢了。
在他心里,她根本不配做侄媳。
她咬咬嘴唇,抬起头,看不到崔豫的脸色,眼前是他的背影,肩背宽阔,身姿挺拔,替她挡下了崔孟泽的疾言厉语。
他再次揖首,语气恳切又坚定,道:“请伯父息怒,所谓夫妻一体,傅氏的错,便是我的错,是我约束不严,请伯父罚我便是。”
他撩起衣袍,双膝跪地。
傅清漪听出来了,崔孟泽言外之意,是让崔豫同她割席,甚至拿全家的安危来压他。但是崔豫却说与她夫妻一体,没有要退让的意思。
她心头一阵悸动,赶忙随他跪下。
“你……”崔孟兴怒目圆睁,恨其不争地指着崔豫,手指连连颤抖。
“夫君息怒。”谢夫人赶忙劝道,“孩子大了,要给他留些体面,有话好好说。你如今的身子骨儿,也比不得从前,气大伤身呐。”
她一边温柔解劝,一边给崔豫递眼色,示意他服个软,不要把事情彻底闹僵了。
崔孟泽咬了半天的牙,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,背转过身去,骂了句,“孽障啊!”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。
崔豫再次向上行礼,恭敬说道:“请伯父保重身体,您放心,此事我一定自会妥善处置,绝不会牵连家人。”
这话堵了崔孟泽的嘴,纵然是亲手养大的,伯父和侄儿,到底不及父子那般毫无顾忌,有些话出口伤了感情,再难弥补。
谢夫人轻轻拍了拍崔孟泽的手臂,温言说道:“消消气,二郎入仕多年,素来通透,他晓得利害。如今娶妻成家,是大人了,有些事该放手,让他自己做主处置了。”
崔孟泽沉吟两息,叹了口气,转身往外走,即将跨出门槛时,他停住,没有回身,“予安,关于储君的事,你心里,当真没有偏颇吗?”
他分明话里有话,旁人不知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,而崔豫却是懂的,他深深垂首,闭口不言。
崔孟泽拂袖而去。
谢夫人俯身,把两个晚辈扶起来,傅清漪朝她屈膝行礼,“伯母,我可否容我解释几句?”
谢夫人拍拍她的肩头,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,“不必多言,往后谨慎行事便好。”说完,她也离开了偏厅。
傅清漪满心无措,转脸看崔豫。
他立在原地,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,久久未能回神,她怯生生地轻扯了下他的衣袖,轻声道:“夫君?”
崔豫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收到身后,衣袖凉嗖嗖地从她指尖滑脱,他神色冷淡地吐出三个字,“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