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萦斋前院的厅堂里，摆放着两架三枝落地灯檠，将室内照得甚是明亮。

也能够清楚地照见，崔豫冷凝的面色，和微皱的眉心。他身上的寒意，从前院一路走来，至今没有散去过。

崔豫赶走了所有奴婢，将人撵得远远地，他转回身，冷嗖嗖地眼神一落到傅清漪身上，她控制不住委屈，先行质问道：“伯父让你休妻，对不对？”

“休要胡说！”崔豫压着火气，斥道，“伯父从未说过这样的话，你莫要……”

“他说了！傅清漪截断他的话，要哭又不肯哭地瞪着他，“他还是当着我的面说的，又是云，又是泥，又是非偶之配，还说我会反噬你……别以为你们读书人，文绉绉地打哑谜，我就听不出来！”

这话是伯父说给他听的，话里话外，尽是对她的不满，崔豫无可否认，气势顿时矮了下来，错开眼神看着别处，辩解道：“他在气头上，说的也是气话，并不作数。”

为何不作数？傅清漪忽然觉得，现在能和离是好事。

崔孟泽瞧不起她，崔豫另有心仪的人，她在这个家里只是摆设。

如今在他们眼里，她惹了大祸，以后她的日子必定要小心翼翼，如此累心，不如及时脱身。

她不奢求崔豫的人，想图个荣华富贵，如今连他的俸??都在卢夫人手里攥着，靠府里给的那点月例，猴年马月才能攒到体己啊！

钱财落不到自己口袋里，日子再过也是无趣，干脆趁这个机会走吧！

反正有寿筵的事在先，和离之后，世人也只会说，崔家不敢得罪成阳王，才舍弃了她，到时反过来倒要同情她的遭遇了。

故而她眉心轻蹙，轻咬着唇瓣，黯然神伤道：“他虽在气头上，说的却是心里话，在他心里，我配不上你。你不必觉得为难，我闯了祸，不愿连累你们，自请和离，请你写份和离书，我立刻画押就是。”

“你胡说什么？”她的说辞，让崔豫眉头皱了皱，脸色愈发阴沉，语气也变得严厉，“你我新婚才数日，这样的话，你如何说得出口？”

他还敢质问她？她顿觉气涌如山，扬着脸问他，“伯父能说得出口，我为何说不出口？只许他逼你休妻，不许我自请和离吗？”

女郎计较起来，真让人头疼，他额头青筋跳了两跳，难以正面回应，便轻斥一声，“放肆！他是我的伯父，也是你的长辈，难道不能说你几句吗？”

用长辈的身份压她，愈发让她感到委屈，拒理力争道：“你伯父看不起我，你也不喜欢我，为何不与我和离呢？”

她语气决然，让他的气势弱下来，“盲婚哑嫁，有多少人是喜欢的？不都是各取所需吗？你做我的妻子，我助你脱离流言蜚语，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，不好吗？”

傅清漪趁势追击道：“可是每个人的想法，是不一样的，所以朝廷设律法，准许和离。世俗人情，也不会勉强不喜欢的人，将就下去。”

他怔了一瞬，更像在说给自己听，“你是我选的，是我的妻子，我不会同你和离的。”他的神色中，闪过一抹挫败，一甩袍袖，转身向门外黑压压的天，“即便我死了，你也是崔门傅氏，要一辈子留在这里！”

这话真让人绝望！

他的父母伉俪情深，父亲英年早逝，母亲便守一辈子的寡，可他们两个算什么呢？除了夫妻的虚名，没有半分牵扯，谁要为他守寡？

傅清漪不禁气笑了，绕到他身前，正视他的眼睛，不解地问道：“何必如此执拗呢？你我确实不相配，以你的家世和地位，你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做妻子，反正只是摆在家里，至少你伯父他们是满意的。”

“只是摆在家里”这几个字，让崔豫从她的言语中，听出了失意和报怨——他在感情上愚钝，但是作为政客，听话听音的敏锐还是够的。

他不确信地盯着她的脸，问道：“你到底是在为伯父的话生气，还是在生我的气？”

傅清漪被噎到了，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？她只想和离啊！

崔豫没有从她的神情中解读到答案，自顾说道：“如果是因为伯父的话……他骂我话更重，有时候我都觉得，自己不配做崔氏子孙。我承认，他确实反对过你我的婚事，是我坚持下聘，他最后妥协了，也答应过不会干涉我的婚事——所以，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。”

“倘若是生我的气……”他带着愧意沉吟了下，认真说道，“你是我的妻子，不是摆设，在向你提亲之前，我就想好了，只要你愿意，我定会善待你，和你白头偕老。”

白头偕老？

归宁那日，他在她父母灵位前，也曾说过，愿与她夫妻和睦，白头偕老。

可是后来在马车里，又提醒她不要好奇心太重，让她明白，他只与她亲近，并不打算交心。

现在她闹着要和离，他拿同样的话来安抚她，本质是为了稳住她，不要惹麻烦，信他可就有鬼了。

见她不语，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臂，恳切地承诺道：“那日去南康坊的马车里，你跟我说的话，我已自省过。从前，我志在朝堂，从未想过娶妻的事，也不曾思索过，夫妻相处之道，对你多有不周。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，可以直接说……我会尽量迁就你的想法。”

“迁就？”傅清漪凉笑一声，推开他的双手退后两步，讥讽道：“你这样说，外人听见，定然要将我当作蛮横，又不好相处的妻子想。”

“是我失言。”他从善如流，抄着双手，态度良好地问道，“依你的意思，怎样才能答应，不再提和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