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成诵的话虽是打趣,但是对于新婚夫妇,也是一种善意的撮合,并不会真的让人恼怒。
也是因为与崔豫熟稔,华氏才会笑着附和道:“弟妹有才有识,心思通透,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,不怪崔学士要放在心尖上疼爱。”
傅清漪看了一眼崔豫,他耳朵都红透了,即便是熟人说笑,也让他极不自在。
傅清漪适时含笑开口,语气从容又随和地说道:“外子性子内敛,不愿张扬,苏察院和嫂夫人就莫再打趣他了。况且食君之禄,官职加身,处置公务本就该摒弃杂念,心无旁骛。苏察院必然也是赞同沉心务实,才能与外子志同道合,成为好友。”
她不仅帮崔豫打圆场,还顺带恭维了下苏成诵,不让对方挑理。
苏成诵闻言,果然收敛起玩笑的心态,“弟妹言之有理,是我轻浮了。”转而又对崔豫感慨道,“予安有此良配,当真是好福气。”
崔豫脸上浮现浅浅微笑,并未说话,可目光掠过傅清漪时,眼中的温润柔和已经藏不住。
这时有位嬷嬷捧着素色木盘,走到旁边躬身行礼,“阿姑已经知晓客人的来意,这里有三样东西,请客人过目。”
苏成诵抬手示意,让她放在桌案上。
嬷嬷弯腰将托盘放下,里边放着三只细瓷小碗。头一只碗中盛着圆润的整米,第二只碗中也是白米,不多大多都已碎裂。而第三只碗,则是空空如也,干净见底。
四个人互相看看,苏成诵正要开口,嬷嬷面带着浅笑,望着傅清漪,清楚地说道:“阿姑说,皆是家常物件,斗胆请小娘子解惑。”
没有旁的话提示,只摆了三只碗,就要解惑?
傅清漪看看身边的三个人,似乎各自心中有了答案,但是女师要考的是她,自是不能让人代答。端正身子,凝眸定睛地轮番看着三只碗,开始思索。
女师给的三只碗,十之八九是有典故的,可她读书少,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引经据典,说出大道理来。
这样看来,人家是在委婉拒绝她拜师,答不出来,说明机缘不到,可以原路折返了。
傅清漪一时间有些丧气,但是想想,又不甘心,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,不能这样无功而返。
进门时,华娘子跟她说,女师也听说了寿筵的事,她的家世在上京城里不是秘密——寒门出身,才疏学浅。
既然知道,便不该用过于高深的典故考她,因为她是一定答不上来的,反倒刁难了她。
她瞪着三只碗,冥思苦想片刻,女师也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,或许这道考题,并不需要她答得过于高深,只在寻常情理之间。
略一思忖,有了主意,从容答道:“请嬷嬷代为回禀苏大家,晚辈浅见,从三只碗里看到:整米是安分守己、规整度日;碎米是散落无章、心思杂乱;至于空着的碗,是做人做事要留余地、虚怀以待。为人处事,和居家过日子一样,要惜整米、不弃碎米,心里留下空处,才能装得下世间万象。”
她不知答得如何,扭脸看向崔豫,他眼中有清浅笑意,微微颔首以示赞同,她心里更有底了。
嬷嬷听完,脸上笑意更甚,侧身避到一旁。
门槛处人影一晃,进来一位四旬左右的妇人,气度雍容,步履端然,满身的书卷气息,一看便是饱学之士。
来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望着傅清漪,颔首道:“傅娘子果真聪慧。”
四人赶忙站起身,向对方行礼,苏成诵夫妇唤“姑母”,傅清漪随着崔豫,口称,“拜见苏大家。”
来的路上,崔豫叮嘱过她,没有拜师之前,不能以先生、夫子称呼苏三娘。本朝对于德高望众、学识渊博的女子,可以尊一声“大家”。
苏三娘抬手压了压,示意大家落座,仆役重新奉茶后,她才说道:“方才傅娘子答的,老身在门外已经听清楚,你答的是过日子的道理。老身出这道题,还有一层治学的道理:整米,是守本心、定心性,求学先立规矩;碎米,求学者,心不静学亦难成;空碗,则是求学需平心静气,不恃小聪明,不被外物所扰。傅娘子在才学上虽未深耕,但心思灵透、遇事不怯,有慧根已是难得。”
听到女师的夸赞,傅清漪既高兴又忐忑,忍不住问道:“苏大家愿意收下晚辈做学生吗?”
苏三娘笑容和霭,并未直接应允,目光在她和崔豫脸上一转,转而问道:“听说二位成亲不久,小夫妻两个琴瑟和谐,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吧?”
听着是对新夫妇的关怀,但傅清漪隐约觉得,并非字面听到的意思,迟疑着没有回话。
崔豫听懂了,拱手道:“苏大家有话,不妨明言。”
苏三娘略一沉吟,坦然问道:“那老身就直说了,冒昧之处,还请二位海涵。贤伉俪新婚燕尔,想是过不了多久,便要绵延子嗣了吧?傅娘子到时,怕是无心课业了。”
原来是这个意思,傅清漪和崔豫对视一眼,主动回道:“苏大家请放心,晚辈和外子已经商议过,暂时没有孕育子嗣的打算,愿意用这段时日,潜心向学。”
苏三娘似笑非笑道:“两位不急,家中长辈也不急吗?据老身所知,崔学士已经年满双十,您这一脉又是单传。”
傅清漪噎了一下,无从辩驳。
崔豫诚恳地说道:“家中长辈,在下可以说服,苏大家无须担心。”
这回轮到苏三娘微怔,仔细打量着崔豫,徐徐开口道:“即便崔学士能说服家中长辈,傅娘子的晨昏定省、人情往来、院中琐事总是免不了的吧?若是三天打鱼、两天晒网,倒不如就此放下执念,大家都痛快。”
话说到这里,便是明着拒绝了。
苏成诵嘴巴动了动,局促地看看姑母,又看看崔豫二人,为难地笑笑,没有吭声,华氏也抿紧了嘴巴,沉默不言。
傅清漪有心辩解,但是心里也明白,苏三娘说得是实情。聘请西席后,读书授课的时辰是定准的,一日又一日的往前赶,耽误不得。
不可能像周雪霁教她一样,忙禄之余挤出时间来,若是临时有事可以中断。
看来自己读书的事,又是一场泡影。
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,怅然若失地抬眼看向崔豫。
崔豫也正望着她,自然看懂了她眼中的退缩,略一思索,对苏三娘说道:“苏大家,内子幼年家逢巨变,错失了求学的机缘。但她素来向学心切,能有今日所学所识,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。您方才说她遇事不怯,有慧根,想必是赞赏她的,先生们授业解惑,无不希望自己的学生聪慧机敏,有恒心,还请苏大家再斟酌一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