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出去的暧袖,崔豫没有戴,傅清漪思来想去,决定做一双家常穿的软底便履。
做履,最费功夫的是鞋底,须得提前熬浆糊,再将细麻布铺在平板上,一层浆糊一层布的粘起来,谓之打袼褙。
如此粘上六层,不仅既要压平整,还要晾干,使布料干后如硬纸般挺括。
天气晴朗,一日便能干透,之后按鞋样剪成数片,依着节气需求,少则三片,多则六片,撂在一起,用结实的细麻线,一针一线缝起来,谓之衲鞋底。
傅清漪先把袼褙糊出来,辰时的日头温软,晒着干得快些,吩咐婢女等巳时过半,要移到避光的廊下,以免日头毒,晒得干裂。
忙完已经交了巳时,今日东莱侯夫人要来拜访,定的是巳时三刻。
傅清漪换上准备好的衣裙,重梳了发髻,收拾端庄,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赶到上房等着。略坐了会儿,门上来报,说东莱侯夫人到了。
傅清漪一面让人去请卢夫人,一面去门前迎接。
见面寒暄,东莱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:“今日叨扰府上,娘子忽怪。”
“夫人说笑了,快快进请。”傅清漪陪她往里走,眉眼含笑,“夫人能来,蓬荜生辉。”
到了上房前,卢夫人已经站在台阶上了,彼此见礼,一同入内落座。
人家说是来致谢,但是论起年岁辈分和家世身份,东莱侯夫人都比傅清漪高出许多。家中长辈们不露面于理不合,故而婆媳两个早就商议好,卢夫人来应酬。
客套了几句,卢夫人温婉笑道:“夫人太客气了,那日原本就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,当场说开就过去了,哪值得您如此记在心上?可要折煞孩子了。”
“卢夫人有所不知。”东莱侯夫人轻叹一声,言语间颇为感慨,“当时满座的人,就没有一个肯为我说话的,难为往日里姐姐长、妹妹短的叫着,当真是落到窘处才知道,人人都等着看我笑话。独有你家小娘子仗义执言,站出来为我解围,这份恩情,我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。”
话引到傅清漪身上,东莱侯夫人又是一通夸赞,末了又道:“如今小娘子也是名满上京了,听说昨日宫中的娘子们,也在议论这件事,说傅娘子胆识过人。”
太傅府寿筵上,上京城里大半的官眷都在,消息到了她们口中,自然传得快。
卢夫人淡淡一笑,随口应道:“都是虚名,过几日也就散了。”
东莱侯夫人忽然一脸诲莫如深,往卢夫人跟前倾身道:“说到宫里,我家侯爷听说,陛下有意调整东宫署官,许多朝臣都在私下里走动。令郎在西掖这些年了,没有想过动一动吗?”
卢夫人闻言收敛神色道:“夫人慎言,陛下尚未设立储君,哪来的东宫署官呢?可不敢乱说。”
东莱侯夫人左右看看,声音又低了两分,仅够她们三人能听清,“这事儿早就不是秘密了,先前陛下还重修了东宫,重整了千牛卫,不就是为了立储君做准备吗?陛下龙潜之时,曾经遇刺伤了龙体,荣登大宝时已近不惑之年,这几年为国操劳,身子骨儿早就不比从前,东宫是该预备了。”
傅清漪默默听着,心想,不怪家主那日发火,东莱侯一家不仅效忠成阳王不避讳,连这等秘事,也敢拿出来做谈资,实在不讨人喜。
卢夫人闻言也变了脸色,轻声斥道:“东莱侯夫人慎言!这种话可不敢往外说,掉脑袋的。”
东莱侯夫人讪讪地笑笑,“夫人和小娘子都是厚道人,我才多说几句,换了旁人,必定一个字也不会告诉她们。”
傅清漪赶忙岔开话,比手道:“夫人请喝茶,这是我母亲珍藏的好茶,夫人尝尝好何?”
东莱侯夫人笑道:“闻着便觉香气扑鼻,绝非凡品。”
东莱侯夫人又坐片刻,看看日上中天,起身告辞,卢夫人留她用饭,她摆手道:“夫人的的好意,我心领了,今日还有事,改日再来叨扰吧。”
婆媳两个送她出门,看她登车启程,挥手作别。
往回走的路上,卢夫人轻声嘱咐她,“这种人敬而远之,不可深交。”
傅清漪点点头,“儿媳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卢夫人想了想,“她家背后靠着成阳王,消息比咱们灵通。她肯说出来,未必不是别人授意的,你和二郎下个月去王府,留个心眼儿,别太实诚了。”
傅清漪应下,沉吟了一会儿,又问,“母亲的意思,是成阳王要拉拢夫君,才授意东莱侯夫人透露,陛下有意设立东宫——这是个升迁的机会。”
卢夫望着天边雪白的浮云,莞尔一笑,“你看那些云,聚了散,散了又聚,自以为谋划得当,却不知全看风想往哪里吹。”
这话有深意,傅清漪不知自己理解的对不对,便原话搬给崔豫,以他对朝堂形势的了解,必然理解得更深刻。
不过,崔豫自那日在花园里抱了她,便有些刻意避着她了,不仅早出晚归,连暮食也不回来吃了。
他倒是让人给她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书箧,苏三娘入府那日,碧芜院一应妥帖,还添置了两名婢女侍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