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很凉,但是崔豫的怀抱很暖,因为他实在抱得太紧了!
傅清漪猝不及防地被抱住,吓得心头一跳,下意识要推开他!可是手指搭在他身上的瞬间,便停住了动作。
他和卢夫人之间本就有心结,这次又因为她的事不欢而散,心里必然苦闷不已,才会失去克制。拜过堂的夫妻,一张床都睡过,抱一下……也不算过分。
她心绪稍定,像哄幼时被骂哭的表弟那般,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又一下。
可崔豫不是幼童,他的手臂太有力气了,不多时她就被勒得气息不畅,拍在他背上的手加重了力气,“我喘不过气了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崔豫如梦初醒,慌乱地松开她,转身掩饰自己的窘迫。
他这般无措,让傅清漪也生出几分不自在,低声回道:“无妨。”抬手轻拍着胸口,平复乱了的气息。
沉默片刻,崔豫抬头看了眼天色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,“回去吧。”
说完也不看她,抬脚走在前边。
傅清漪拢了拢身上的氅衣,跟在他背后。
夜已经深了,被上弦月的银晖一照,四下里暗影憧憧,又有风声轻啸,怪吓人的。
崔豫在前边走得快,傅清漪匆忙跟着,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,忍不住喊道:“夫君,等等我……”
他的步子这才慢下来,等她走近了,放缓步子,在前边引路。
方才傅清漪从丫鬟手里要来的灯,被她挂在入口附近的树枝上了,烛火摇摇晃晃,随时会灭掉的样子。
崔豫拎在手中,抬手遮了遮风,火苗稳下来,烛火聚拢顿时亮了不少,正好在脚边落下一圈微黄的光,堪堪照亮寸许长的路。
月色幽微,树影斑驳,夜风穿枝而过,簌簌作响。
前路幽暗,他却把灯笼挑在她的身前,方便她能看清。自己借着月光寻路,两个人慢慢往前走。
崔豫在前提灯引路,腰背挺拔,刻意维持距离,想要隔断方才失态相拥的温存。他不敢回头,怕眼中的悸动和狼狈没有藏好,聪慧如她,必然一眼就能窥破。
可是夜风太吵,她的脚步声又太轻,走了一程,他不住的疑心,是不是又把她落在后边了,怎么会一点声响也没有呢?
到底还是克制不住,微微侧首,眼角的余光里,一盏微光,破开了沉沉夜色,她低头跟在他身后约摸两步之外,似乎在做什么小动作。
反正她没有抬头,他便放心地把目光放得更多些,他的氅衣裹在她身上,衣幅又长又宽,为了不拖在地上,她双手拎着腰胯处,上半身堆叠着隆起,衬得身形和脸蛋娇小。
她一直盯着脚下的路。
崔豫这才发现,灯笼的光落在地面上,有一圈由内向远渐暗的黄色光晕,越是靠近中间的位置越亮,甚至能投映出竹篾的菱纹格影子。
可是光晕最中心的位置,却有一块乌黑,那是放蜡烛的底座遮光所致,也就是所谓的灯下黑。
她一直在踩那圈光晕,当那块乌影要晃到她脚上时,立刻收脚或者驻足。
崔豫一下子想到幼年时,自己也曾躲在大人身后踩光圈,乌影则会被想象成可怕的坏东西,一定不能被它照到。若是有兄弟姐妹一同踩,不多时就会嘻嘻哈哈闹作一团。
真是幼稚!转回脸,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了,抬眼望去,天边的上弦月也变得明亮可爱。
再长的路,不断地走,也会走到尽头,何况是这宅院中,短短的一程,短的让人来不及适应,就步入了院落之间的小路。各院都有仆役,偶有进出、经过的,见到他们时,都停下来行礼,唤声“二郎君”、“傅娘子”。
她收起稚气,端起娘子的架子,微微颔首。
拐进春萦斋的院门,琴心和棋语迎了上来,伸手接崔豫手中的灯笼,他握着不放,淡淡地嗓音说道:“你们送娘子回去吧。”
他又侧首对傅清漪道:“今晚不必等我,你早些休息。”
傅清漪却道:“我给你留门,再晚也要回内寝休息。”
他迟疑了一会儿,才轻轻“嗯”了声,转身往书斋去了。
傅清漪进到屋子里,被火盆一暖,才发觉身上凉意太重,让人去煮两碗姜茶,分一碗给崔豫送去。
喝过姜茶,简单擦洗后,她钻进被窝里捂着,身体才彻底暖和起来。她等了好久,也不见崔豫回来,后来熬不住,沉沉睡去,再睁眼已经是次日天明,身边的被褥有人睡过,只是不知何时来,何进走的。
她躺在床上回了片刻神,心情有些沉重,因为要去扶疏园请安。不知昨晚的事,在卢夫人那里,揭过去了没有。
躲是躲不过,索性挺直腰板,硬着头皮去了。
卢夫人尚未起身,侍奉的嬷嬷说:“听守夜的丫头说,夫人昨夜睡得太晚,躺在床上还在擦眼泪,到了快寅时才睡着。”
她们在外边说话,里边有人问道:“夫人问,是谁在外边说话?”
嬷嬷赶忙回道:“夫人醒了?是傅娘子来给夫人请安了。”
顿了下,里边的婢女道:“夫人请娘子进来。”
傅清漪整理衣容,收敛心神,迈步进去,婢女在身后关上了门。室内顿时变得昏暗,心里微微一紧,脚步不停,转进内寝,在床榻旁躬身行礼,“儿媳拜见母亲,恭请母亲晨安,不知母亲夜里是否安寝?”
卢夫人躺在床榻上,背后靠着隐囊,望了她片刻,招了招手,让她过去。
傅清漪离近了才发现,卢夫人脸色很差,神色恹恹,唇上也没有了血色,心下一惊,“母亲可是病了?儿媳去找郎中来,给母亲把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