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清漪觉得,自己最大的好处是,自己左右不了事,不去强求。
即便崔豫当真另有心仪之人,她也不会主动揭破,她不想打破当下的平静,更不想把崔豫不愿意翻到明面上的事翻出来,由此招来记恨。
故而她当作什么也没发现,面色如常的和崔豫回到崔府。
刚进春萦斋,周雪霁便迎来,“夫人打发人来,请娘子晚上过扶疏园一趟。”
傅清漪应下,并没有真的拖到晚上,酉时和崔豫用过暮食,稍作收拾便去了。
进门之后,卢夫人也是刚用罢饭,正在喝茶,见她来,招手让她坐下,“东莱侯府上,今日午间送来了拜帖,后日要来府上拜会,感谢你为侯夫人解围的恩情。”
傅清漪不知卢夫人的态度,谨慎地回道:“东莱侯府上太客气了,些许小事,哪值得他们跑这一趟呢。”
卢夫人摇摇头,不赞同她的话,也不期盼东莱侯府来访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人家招摇,你就别想消停。要不怎么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?人家既然要来,咱们也不能失礼,早些预备着,别让人挑出理来。”
傅清漪垂首应是,接着又想到自己要禁足的事,不禁有些为难,“夫君罚儿媳禁足三日,明日开始,后日还在三日之内……”
她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求助地望着卢夫人。
卢夫人说道:“禁足自省,首在心诚。客人来的时候,你出来应酬下,不要乱走动就是。”
傅清漪轻声道:“儿媳明白了。”
她琢磨了一下,聘西席的事情,自己应当主动回禀一声,等着崔豫说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,可不要苏三娘来了,卢夫人才知道,可就是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了。
她斟酌着把事情说出来,偷偷往上瞧,卢夫人满脸错愕,“聘了西席?这件事你们和谁商量的,怎么没有知会长辈,就定下来了?”
傅清漪心头一颤,她是去的路上才知道的,至于崔豫有没有和长辈们说,她忘记问了,此时不敢乱答,只能默默听着。
卢夫人的拳头砸在身侧的榻上,恼火不已,“一个个的,果真是翅膀硬了,都有自己的主见,家里的长辈也不必放在眼里了!”她扬声唤婢女,“连珈,去把二郎君叫来!”
她看向傅清漪,目光中含着怨怒,“傅氏,我怜惜你童年不幸,过门后不曾苛责你,但你也要自省!你心里只想着读书识字,把崔家当什么了?你是嫁进门的媳妇,上要孝敬公婆,下要绵延子嗣,中间要侍奉好夫君,这是你的本分!你打量去见行堂不成,就怂恿二郎帮你聘西席?你这样喜欢读书,当初为何要嫁人?怎么不在外边读个痛快?”
面对卢夫人一连串的斥责,傅清漪心知不能火上浇油,轻声劝道:“是儿媳的不是,请母亲怒息,莫要气坏了身子。”
她猜测卢夫人或许会有微词,但是没有料到,会惹出卢夫要这样大的怒火。聘女师为西席,崔豫事先也没有同她商议,但是本意却是为她着想,成全她读书识字的心愿,所以卢夫人要骂要责,她承受的不冤。
边上的嬷嬷仗着胆子上前解劝,捧着茶请卢夫人润嗓子。
卢夫人喝了两口,缓过这口气,冷静了两分,转而又问,“傅氏,你和二郎至今尚未圆房,你心里一点也不急,可是有了什么打算吗?”
卢夫人这是气狠了,也不顾忌还有嬷嬷、丫鬟在旁边站着,直愣愣地问出来。
傅清漪顿时涨红了脸,虽说都是女郎,但是圆房这件事终究过于私密,实在难以启齿。而且崔豫早就警告过她,不可以把闺房里的事说出去。
没能圆房,也是她私心想去读书,就更加不能说出来,因此她低头辩解道:“儿媳不敢。”
“不敢?我看你的胆子大得很,有主意得很!”卢夫人心里有数,就算是她撺掇的,自己的儿子不愿意,旁人也很难说动,顿时懒得再她和费唇舌,猛地一摆手,“你去门口站着!”
傅清漪退到门边,垂首站着,暗自祈祷崔豫来得快些。
等人的时候,时辰总是过得缓慢,一盏茶的功夫,像过了半日,崔豫才步履匆匆地赶来。
他没进门就看到了她,彼此目光一触便分开了,崔豫跨进门来,并不着急去向卢夫人行礼,而是停在她身边,轻声说道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傅清漪抬头看向卢夫人,见她没有反对,便行了个礼,却行退出正堂。她并没有离开,而是走到院中的梅树下站住。
枝上梅花多已凋零,仅剩下的一些也蔫蔫的,只需一阵风,便会簌簌飘荡。
她心里沉甸甸的,不知崔豫怎样,才能平息卢夫人的怒火,事情与她脱不开干系,总要等个结果。
另一边,崔豫抬手阖上门,才走向卢夫人,神色冷淡地唤了一声母亲,“儿子来了,请母亲训示。”
卢夫人打量着他,心里有火,还得压下来,抬手指了下房门,“西席的事,是怎么回事?”
崔豫躬身道:“是儿的主意。傅氏才学浅薄,往后应酬多,需要真才实学傍身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卢夫人便沉着脸,又气又急地打断了他的话,“你简直糊涂!忘记自己娶妻,所为何来?真才实学,岂是一年半载就能学到的?既然如此,当初为何不娶一个有才华的大家闺秀?”
崔豫直起腰身,正视母亲,冷静地答道:“我很清楚,自己在做什么。不论是当日娶妻,还是今日为她聘西席,都是为了我自己的仕途着想。”
卢夫人愣怔了下,正欲斥责,崔豫唇边勾起一丝凉薄地浅笑,“母亲不是说过,只要我能为父亲争光,为家族撑起门楣,我做什么,您都会支持,并引为以傲吗?”
看到卢夫人被问住,他心里感到一丝畅快,笑意更深,“母亲当年为了大局,能够狠心地把儿子送到伯父膝下教养,今日也请为了大局,接纳傅氏的一切,接纳儿子的选择。”
卢夫人搭在腿上的手,握成了两只拳头,她无奈地闭着眼睛,想把儿子陌生的脸,赶出心底。
这些年,他从未真正原谅她,即便他恭敬地叫她“母亲”,心底也是滋生着怨气的。
“你为了自己的仕途,就该按照正常过日子的样子,娶妻生子,和睦度日,才是世人眼中的正途。”卢夫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火气还是难以压下,“你们已经成亲,迟迟不圆房,不肯生育子嗣,难道对你的仕途是有利的吗?”
崔豫眼底,瞬间多了一层墨色,“母亲心里只有我的仕途,难道我现在的日子不正常吗?”
“仕途不也是你最看中的事吗?”卢夫人因他的质问,也是彻底气急了,连声数落,“谁家过日子像你一样?拖到这个年岁娶妻,偏偏要娶一个门不当、户不对的寒门女郎,已经是满城的笑话!这女郎看着乖顺,行事半点都没有大家妇的样子,出风头、得罪人,她是一样也落不下。现在还要给她聘西席,你让府里的人怎么看她?让外边人的人如何议论……”
卢夫人又气又急,少不得又扯出规矩道理、宗族大义来。说到后边,更是声音哽咽,拿起绢帕拭泪。
卢夫人见他垂眼听着,没有回应,便停住了,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崔豫冷漠且不容置喙的笃定语气说道:“聘西席的事,我已经禀明伯父和伯母了,他们也答应了。明日会将离春萦斋最近的碧芜院收拾出来,给西席暂住,母亲还有意见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