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夫人顿时一愣,他早把家里主事的人,都说服了,闹半天她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。亲生的儿子啊!不仅让她伤心,更让她感到了难堪。
崔豫心底的积怨压伏不住,脸上露出刺骨地冷笑,“母亲心里,永远只有这些吗?除了大局和旁人的议论,可有想过,儿子缺什么,想要什么?伯父他们同我计较仕途就算了,从您口中说出来,不觉得好笑吗?”
卢夫人被他噎得脸色发白,嗫嚅道:“我……我也是为了你……”
他更加烦闷,眼中含着不满,“我确实不知道正常日子是怎么过的!也没人教过我!我六岁时,父亲变成冷冰冰的牌位,母亲就只会哭哭啼啼!伯父整日板着脸训诫,伯母纵然温和一些,也是满口规矩和礼数!只有叔叔们不跟我讲道理,他们只会冷眼旁观,等着看我跌倒爬不起来!”
他字句铿锵,藏着多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愤然,“母亲一辈子都在‘顾全大局’,不如继续顾全,安心地在此颐养吧!至于我的事,我自有分寸,就不需要您操心了。”
卢夫人惊愕地看着眼前疏离决绝的儿子,从未想过他心底竟积压了这么深的怨怼,一时心神俱颓,“你……对我们,竟然有这样多的不满……”
崔豫语气低沉冰冷,脸上露出决然之色,“我不满的只有您,身为卢氏女、崔家妇,一辈子只记得所谓的‘大局’,却忘了自己还是一位母亲!而伯父和伯母,他们是长辈,更像严师,每日的心思只有教导我成才。尤其在看到大哥娶亲后,仕途受阻,他们更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,我敬重他们,更感激他们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卢夫人愈发惊讶,“大郎的仕途怎么了?”
“母亲竟看不出来?”崔豫觉得可笑,“大哥自成亲后,官职一直围着编书、修书打转,是因为他喜欢吗?”
他想了想,索性说得更直白,“伯父和父亲出身清河崔氏,伯母出身陈郡谢氏,母亲出身范阳卢氏。崔、卢、王、谢四大家族,已经是三家联姻,大哥还要娶谢氏女,稳固这场姻亲,岂能不让崔氏被猜忌?”
卢夫人一下子听懂了,“所以你娶了没有根基的傅氏。”
崔豫轻声笑了,“我不在意娶谁,只要她身后没有强大的母家,不会掣肘就好。总不能,我在家里要被你们安排人生,出了门还被妻族摆布命运吧?如今话说得很清楚了,母亲若是晓事理,便该知道息心即是息灾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愿意再多看卢夫人一眼,躬身行礼,转身大步离开。
二月里的天,夜里风一吹还是冷的,傅清漪搓着手耐心等着,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就看见崔豫从里边出来,一阵风似地就从眼前离开了。
屋子里没有动静,嬷嬷进去看卢夫人了,她思忖了下,立刻去追崔豫。
他步幅大,一路上没有灯火,但他熟悉院中的路径,很快没了身影。傅清漪磕磕绊绊,借着上弦月的清晖,勉强看清路。
崔豫并没有回春萦斋,而是去了后花园,傅清漪找见他的时候,他正负手站在榆树下,呵退提灯上前的婢女。
傅清漪从婢女手中拿走了灯笼,慢慢走过去,没有到近前,灯笼的光先到了。
“不是让你们退下吗?”崔豫的声音带着怒火,转身看到是她,依旧眉眼冰冷,“退下!”
傅清漪不知道他和卢夫人说了什么,但知道他心情不好,需要静一静,便远远地退开,看着他的身影。
天黑后起了风,摇得花木沙沙作响,到了夜里,身上的厚实衣裳也变得单薄,很容易被吹透。
傅清漪裹紧身上的大氅,看崔豫一时半刻没有要走的意思,她走到花园外,招呼一名路过的婢女,去春萦斋送个信儿,让人拿二郎君的厚衣服来。
她回到花园入口处,站在能看到崔豫的地方等着,过不多时,琴心挑着灯送来了夹棉的厚氅,她接在手中,摆手让人退下。
斟酌片刻,她慢慢朝崔豫走去。
崔豫摩挲着那株高大的榆树,脑海里想到的是,幼年父亲带他在树下嬉戏的模样,如今人已逝,树已参天,幼年的快乐一去不复返了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察觉有人走来,目光掠过去,发现是傅清漪,不由得眉头一皱,“不是让你回去吗?”
傅清漪迟疑了下,轻声细柔道:“夜里凉,起风了,站久了会着凉的。”
说着,不容他拒绝,将手中的氅衣展开,披在他的肩背上,仔细地服侍他穿戴。
崔豫垂眸看她,眼底凝着未散的阴郁,看着她一点点帮他抻平衣衫,做完这一切,她腮边浮现微笑,眼中也多了一丝愧意。
崔豫错开眼神,摆手示意她离开。
她走到一旁的阴影里,安安静静地转过身,去看旁边的月月红。她不会扰他清静,但若是唤她,也能及时听到。
夜风轻啸,卷着枝叶摇晃。
即便身上多加了一件氅衣,崔豫也感到了冷意,转头看向傅清漪,她身上还是出门时的衣裳,想必早就冷透了,不时抬手搓一搓手臂。
他抬手脱身上的氅衣,走向她,她立刻发觉了,转回身看过来。
崔豫把氅衣兜头罩在她身上,傅清漪抬手阻拦,“我不冷,你穿着吧……我身上穿得厚实……”
崔豫默不作声,替她整理好衣服,她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,轻声问道:“你……心情好些了吗?”
见他不开口,傅清漪缓缓说道:“我不知道你和母亲之间说了些什么,让你这样生气,但是我知道,事情皆因我而起。读书识字,确实是我的一桩心愿,但也不是非圆不可,毕竟过日子,还是一家人的和气重要。我会去见苏大家,向她致歉,西席的事情作罢,你也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崔豫和卢夫人本就有心结,她不愿意因她的事,让两人之间再生嫌隙,她于心不安。况且她嫁进来做媳妇,他们不苛待她,已经是大恩,确实不该贪心不足,再想读书的事。
崔豫冷声冷气地说道:“与你无关,不要自作主张。”
傅清漪微微一怔,与她无关,难道是由西席的事,引出了旁的事?当下不再执著,“好,我听你的,只要不让你为难就好,这件事若是有别的想法,你也不必顾虑我。”
该说的说完,她抿起嘴巴,保持安静。一双眼睛粲然地望着他,坦诚又率真。
崔豫心头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。活至今时,周遭所有人待他,永远是规矩孝道、宗族大局,他也习惯了面面俱到,顾全所有人,可是从来无人问他愿不愿意,委不委屈。
难得有一个人说,不让他为难就好,她甚至不懂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郁伤痛。她只是单纯地知晓,事情与她有关,便不吵不闹、安静陪着他吹风,用最沉默的姿态,站在了他这一边。
崔豫心口蓦然一紧,积压多年的酸涩与孤冷,瞬间翻涌上来,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。
他素来清冷克制,惯于藏起所有情绪,可这一刻,面对她毫无压力的温柔、他长久的克制轰然崩塌,微微俯身,手臂伸展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