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要吩咐下去,卢夫人开了口,声气也弱了,“不必惊动旁人,我睡一觉就好。”
傅清漪看着她的脸色,隐约猜到,必是和昨晚的事有关系,也不知道她和崔豫说了什么,才能把她气成这个样子。
“坐过来。”卢夫人抬手想拉她,傅清漪赶忙接住她的手,顺势坐在了榻边。
婆媳两个相对无言,沉默片刻,卢夫人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慢慢地说道:“你们都是大人了,往后有什么事,夫妻两个商量着来。二郎心思重,又不爱说出来,若是有什么,还要请你多让一让他。”
卢夫人突然这么客气,让傅清漪心里不安,“母亲的教导,儿媳一定记在心里。您有事,尽管吩咐便是。”
卢夫人摇摇头,说起往事,苍白的脸上浮起悲凉地笑,“我是真糊涂啊,心里竟然只有母族和夫家的荣耀,一心把他送去露华园,却忘了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,刚失去了爹爹,正需要阿娘的怀抱呢……把他关在门外,他还那么小,哭声明明很可怜……我却没有给他开门……不怪他恨我,我自己想想,都觉得自己狠心……”
卢夫人说着,泪水流了满脸,傅清漪握着丝帕帮她擦拭,“母亲别说话了,歇一歇吧。”
卢夫人握住她的手,褪去血色的手指微凉,傅清漪扭脸吩咐,“火盆拿近些,再去灌两个汤婆子。”
卢夫人仍陷在懊悔中不能自拔,喃喃说着自责地话,眼泪也越流越多。
傅清漪把婢女捧进来的汤婆子,塞到被子底下暖着她,口中不住地劝解,犹豫了片刻,想到毒疮长在身上,不去忍痛挤净脓血,是不会好的。卢夫人这样懊悔下去,会把自己磋磨出病来,索性让她一下子痛狠了,才能痛得清醒。
她摆手撵走屋内所有的婢女,问道:“母亲可知,当日为何他死活不肯再回露华园,非要在门外抱着柱子痛哭吗?”
卢夫人迟迟地转过头,定定地望着她。
傅清漪说道:“双福巷里,曾有个失去父亲的孩子,被顽童追着讥笑,还编了童谣,说他是‘苦瓜郎、没爹养’,一路唱到他家门口。”
卢夫人不敢置信,瞬间睁大了眼睛,。
傅清漪平静地说道:“夫君说,他在家学里,也有同窗在散学时,一路围着他笑。”
卢夫人倏然坐直身,眼睛紧盯着她,“你是说……二郎……”
傅清漪轻轻点头,“家学里的同窗,都是他的族中兄弟,那时年幼,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,多么歹毒。夫君心里难过,跑回来抱着门前的柱子不肯再回去……后边的事,母亲都知道了。”
卢夫人如梦方醒,顿时大泪滂沱,捧着脸泣道:“我真是该死……不怪他恨我,哪怕多问两句,也不至于这个样子……”
她伏在枕上哀声痛哭,傅清漪默默为她捋着背,等她哭累了,方劝道:“母亲别难过了,儿媳说这件事,不是诚心要让您难受。只想告诉母亲,话不说不明,灯不挑不亮,至亲母子血脉相连,就算一时有误解,心还是连着心的,只要您愿意,总能和夫君化解心结。你说呢?”
卢夫人抹着眼泪点头,“你说的有道理,往日不知道,办了糊涂事,现下明白了,不能再留遗憾。”拉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,带着感激道,“好孩子,多亏你点醒我。”
傅清漪腼腆地笑,“母亲折煞儿媳了。”
卢夫人哭过之后,心境开阔许多,人也有了精神,傅清漪传婢女进来,侍奉她梳洗更衣。一切忙碌完,傅清漪告退道:“母亲若无旁的吩咐,儿媳先告退了,回去还要禁足。”
卢夫人点点头,“在院子里拘一整日,怪难受的,若想出来走动,晚上就上这里来,咱们娘儿俩说说话。”
卢夫人此时的语气,明显透着亲近,傅清漪心里也高兴,痛快地应下。
回到春萦斋关起门来,先用朝食,又听嬷嬷回禀杂务,上午的时间学规矩,午憩后闲着无聊,找出布帛针线来,打算做点东西。
琴心看布料的颜色素雅,便笑道:“娘子要给郎君做东西?”
傅清漪大方地承认,“是啊!”
这段时日,他对她不错,不仅交了月俸,还聘了西席,自己也不能一毛不拔。
琴心打趣道:“不知是要做荷包,还是做靴、袜?依奴婢看,还是荷包好些,系在腰间常伴君侧,一低头就能看到,还能装上喜欢的香料,嗅一嗅都神清气爽。”
傅清漪白了她一眼,手上动作不停,“你少出主意,我已经想好了,做暖袖。”
“暖袖?”琴心大感意外,“这些东西自有奴婢们操持,哪需要娘子亲自动手呢?再说,荷包才是表情的物件,绣上双鱼或者并蒂花,两情相悦、永不分离。”
傅清漪心想,他要收荷包,也是收心上人做的,我做的算什么?这些不能同琴心解释,只说她不懂,“你要没事,就去帮我挑些上好的丝棉。”
二月里春夜寒凉,崔豫处置公务常常到很晚,手臂不免受凉,暖袖实用。出门去衙署也能用得上。
再说暖袖做起来简单,剪好料子,缝上边缘,再填上丝棉封口,上边走两道钱防着丝棉跑走,就算大功告成。料子选的简单的松竹祥云暗纹,符合他的性子,连花样都不必绣。
做好之后,等崔豫散值回来,她献宝似地拿给他看,“夫君常在外奔波,夜里还要伏案处置公务,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,就做了一对暖袖,御寒护腕,还请夫君莫要嫌弃。”
崔豫的目光一亮,很快又趋于平和,轻轻颔首,“有劳你了。”
他没有接,傅清漪又道:“试试吧?若是有不合适的,也好改出来。”
崔豫垂着手道:“不用了,挺好的,让人收起来吧。”
傅清漪却拉着他,坚持要他试,并帮他穿戴在手臂上。尺寸提前量过他的衣服,戴上正好合适。
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挺合适的,夫君就这么戴着吧。”
他没再说话,去耳房净手洗漱,回来时,那对暖袖已经不见了。匆匆用过饭后,他又去了书房,很晚也没有回内寝。
次日他起身时,傅清漪有所察觉,随之也起来,照顾他洗漱更衣后,送他出门,刻意留神了他的手臂,果然没有戴暖袖。
傅清漪暗自揣测,是因为她做得不好,他才不戴吗?又或者他不喜欢这种礼物,那她再做点别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