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清漪口中含着半块乳酥,望见崔豫凉下去,饱含警觉的目光,顿时心头一寒。想到他提醒不要好奇心太重时,也是同样的目光。
看来自己无意间说的话,听在他耳中有窥探之意。真要命,他想私会女郎,自己还要为他周全,装作什么也不知道。
她急中生智,面上不动声色,咽下口中的乳酥,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我知道自己吃相不好,夫君看着难受,真是辛苦你了。我有心想改,可十几年来习惯了,实在改不过来。”
言下之意,崔豫前两回中途离开,是因她吃相难看,受不了才躲出去的。
崔豫的眼神缓和下来,为她的杯子续上茶水,缓缓说道:“前两回,都要带些茶果回去,我才离开去挑式样,并不是嫌弃你,你不要多想。”
傅清漪点点头,心想你说得都对,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听,不反驳。
崔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,与她商议道:“今日我们不带茶果了。稍晚点,去天街走一走如何?”
“天街?”傅清漪一下子竖起耳朵,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,“天街不是有宵禁吗?严禁夜游。”
崔豫被她的模样逗笑,唇角微扬,“往常是有宵禁,不过当下春暖花开,城南报恩寺中,桃花盛放,按例弛禁,允许夜游。”
弛禁便是延缓关闭坊门的时辰,最晚可以到三更天。
以往就听说,报恩寺逢桃花开时,允许百姓夜游,但是傅清漪住了十余年,却从未去过。一则是女郎未出嫁,不便在外过多逗留,二则是因为,双福巷在外城城北,报恩寺在内城的城南,相距太远,往返都要雇车。
听说内城的夜游很是热闹,除了歌舞嬉戏,还有各种吃食!一下子勾动了馋虫,手边的茶果顿时不香了,她满怀期待地问,“我们先去报恩寺,回来能不能去买些吃食?我听人说,天街连着一条馄饨巷,里边是五湖四海的美食,进去的人流连忘返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?”
她期待的事,他也来了兴致,“我没有去过,但是我们可以去找一找。”
当下一拍即合,茶果不吃了,留着肚子去馄饨巷找吃食。
又饮了片刻茶,等天色稍暗,两个人一同离开浮香楼。
到了马车上,傅清漪“哎呀”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埋怨,“你不早说弛禁的事,我连帷帽都没有戴,怎么去报恩寺啊?”
街上游人混杂,女郎出游,要带帷帽遮掩面容,既守礼制,又可防风遮尘。
崔豫没有陪女郎夜游的经验,被嗔怪了也没有回嘴,认真想了想,给她出主意,“你不是有帕子吗?可以当做面纱。”
帷帽和面纱都可以障面,这是个好主意,傅清漪赶忙抖开手中的丝帕,在脸上比划,比帕太小,根本绕不到脑后。两只角掖在耳后,又太过松散,晃晃脑袋它就开始往下滑。
看样子她的丝帕不成,崔豫犹豫着从袖囊中,取出自己的罗帕,素面无纹,叠得整齐,递到她眼前,“你若……不嫌弃,可以用我的。”
傅清漪瞧了一眼,没接,抬头看着他,很想问,他好洁成癖,被她用过的帕子,是不是等同于丢了?
崔豫不知她想什么,唯恐她误会,赶忙解释道:“这是新的,我还没用过,你……不嫌弃吧?”
算了,大不了回去裁块布,让人缝两方新的,赔给他就是了。
傅清漪从他手上拿走罗帕,展开一瞧尺寸,比她的的丝帕大了三圈呢!两角对折成三角,正合适。
她捏着两只角想系在脑后,今日出门挽了发髻,脑后插着簪子和珠花,没有镜子照着,她摸索了两下,担心弄乱了头发,动作有所迟疑。
崔豫瞧出来了,主动问道:“要我帮忙吗?”
她举得手臂发酸,便把罗帕交到他手中,转身背对着他,“有劳你了。”
他仔细地将罗帕对折整齐,两手捏着罗帕的两只角,从她头顶绕下去,停在眼前。崔豫侧首看着她的脸,蓦然发现自己的动作,很像把她圈在了怀中。
离得太近,女郎身上的香气,一下子清晰起来,是白檀、蔷薇、豆蔻做的玉容香,仔细闻会有淡淡地乳香,甜而不腻,温柔干净,很适合她这个年岁的女郎。
一旦发现了,这香气就像看不见的丝线,直往心窍上钻,搅得人心神不稳,额上瞬间沁出了热意。
崔豫努力定了定神,牵着罗帕,在她鼻梁上找好位置,又在脑后比量了一下,“有朵珠花挡了位置,等系上帕子,我帮你重新簪。”
他一手捏住珠花,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发髻上,女郎的发丝细软凉滑,是一种极为特别的触感。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珠花,比临摹名家字帖时更费心神。
仔细地在她脑后系了个结,固定住罗帕。拈起珠花比量了一下,重新簪上去,手上力道重了些,扎得她喊了一声。
崔豫手一哆嗦,珠花从发间滑脱。
傅清漪揉着被扎痛的地方,拧眉看向珠花的尖脚,幸好没有血丝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不是故意的。”他托着珠花,惊惶地看着她。
傅清漪心里骂他笨手笨脚,嘴上却道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她拿起珠花,自己摸索着,将珠花别在罗帕结底下,既能挡着帕子不往下滑,又能装饰发髻,估量着位置也适合,稍作整理,坐正了身子。
目光瞥见崔豫还眼巴巴地看着她,一脸愧意。
傅清漪安慰他道:“没事啦,已经不痛了,你不要这副样子,让人看了,以为我欺负了你呢!”
崔豫转开脸,半晌才道:“我下次会仔细看看,嬷嬷是怎么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