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清漪轻摇他的衣袖,问道:“那这句诗,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”
崔豫和她并肩沿着青石路而行,悠然说道:“这句诗出自《诗经》中的《唐风·绸缪》,是贺新婚的诗作。绸缪有缠绕束缚之意,用以形容新婚夫妇同心,情意缠绵……”
一个慢慢地讲,一个静静地听,不知不觉,天色已经黑透,肚子开始咕咕叫。
傅清漪揉揉肚子,岔开话题,“我们去馄饨巷吧。”
名字虽叫馄饨巷,却聚集了天南海北的美食,烟火气十足。巷口卖蜜淋凉粽,糯米粽莹白如玉,冰镇后淋上蜂蜜和桂花糖,清香甘甜,一口下去软糯诱人。
吃东西时,面纱帷帽就戴不成了,傅清漪看别的女郎露出面容,自己也解了遮面的罗帕,揣进袖囊里。
巷子里还有黄糕糜、水晶脍、糟蟹、爊肉、冷淘、髓饼等物,傅清漪捡着喜欢的少买了一些,边走边吃。
食物递到崔豫面前,他只取一小口,并不多要。
最后找了家馄饨摊子坐下,要了一碗馄饨。
摊子支在街边,木桌油润,长凳粗糙,嘈杂人声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。五、六张桌子,每桌都有客人,只有崔豫一人正襟危坐,微微蹙眉,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摊主家的老妪,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,看了她一眼,“小娘子脸生,头一回来吧?”
傅清漪笑道:“阿婆好眼力,是头一回。”
老妪也笑,指指馄饨碗,“一碗不够你和郎子吃吧,吃不饱,待会儿再找我要几个也成。”
“谢谢阿婆。”傅清漪解释道,“他不饿,我自己吃足够了。”
崔豫素来有洁癖,一路买的吃食,他都是浅尝即止,馄饨摊上的碗和匙都是反复用的,釉色都磨花了,用惯了精贵餐具的人,定然嫌弃。
这种粗食,他也吃不惯,所以傅清漪只要了一碗。
崔豫目送老妪离开,目光在摊位上逐一扫过,看到斜对面的桌后,也坐着一对年轻男女。两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,只有女郎面前摆前一碗馄饨,郎子面带微笑地望着她。
那女郎正用着汤匙盛起一只馄饨。
看旁人吃东西,非君子所为,他正要收回目光,女郎忽然举起汤匙,递到身边的郎子嘴边,郎子摇摇头,说道:“我不饿,你吃吧。”
女郎坚持要他吃,“我自己吃不下,你帮我分担几个。”说着汤匙已经塞到郎子唇边。
郎子便不再客气,张口把馄饨吃进嘴里,两个人相视一笑,眉目生辉,女郎低头又喂了自己一只馄饨。
傅清漪举着汤匙,吹凉了馄饨,正要往口里送,抬眼发现崔豫总往旁边看,顺势看过去,原来是一对有情人在分食馄饨,她赶忙在桌子下边拉了他一把,压低嗓音道:“你不要总看人家,被发现了,当心挨骂。”
他乖乖转回身,可是那对情侣的模样,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他自幼被家里精心养着,习惯了一物一器皆独用,从未体会过,这般毫无戒备,且烟火气十足的亲昵。
他偷偷看了眼傅清漪,若是与她一同分享吃食……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,崔豫浑身一僵,垂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,骨节绷得分明。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多年恪守的规矩,立刻涌上心头阻拦。他轻轻摇头,暗斥自己胡思乱想,他素来不与人共用食器,如此举动,实在逾矩。
可转念再想想旁边的情侣,那份抗拒又一点点淡了下去……
如果是傅清漪,好像,并非不能忍受。
至亲至近夫妻,她是与他在昏礼上,曾同牢共食人。
我情与子亲,譬如影随躯。食共并根穗,饮共连理杯。衣共双丝绢,寝共无缝裯。居愿接膝坐,行愿携手趋。⑴
他没有和离的打算,这一辈子应该只有她一位妻子,除了父母至亲,便只有她,是与他息息相关的人。
傅清漪不知道,他心里已经翻过了多少诗篇,吞下口中的馄饨,抬头看到他还在发呆,忍不住关心道:“你怎么了?看人家同吃一碗,让你不舒服了?”
崔豫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她面前,那碗浮着碧绿葱花的碗里,捂着肚子犹豫道:“我……饿了。”
午后出门,他在浮香楼灌了一肚子茶水,不曾进食。刚进馄饨巷时,倒是掐了一点她手中的吃食,但也不顶用,天早就黑透了。
傅清漪只当他在催促,“我这就吃完了,咱们赶紧回去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崔豫主动走到店家身边,讨来了一只空碗和汤匙,放在她手边,“把你碗里的馄饨分我两个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傅清漪惊得汤匙险些滑落,“你不是有洁癖吗?我都已经吃过了……”
他故作镇定道:“有洁癖也不至于饿死,再说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她水润嫣红的唇瓣,想到曾经亲吻时的温软,心头一阵狂跳,极力克制,话到舌尖换成了,“至亲夫妻,我会嫌弃你吗?”
傅清漪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,连洁癖都能克服,但是他看人的眼神忽然变得炙热,让她不敢正视。
街边人来人往的,她不好意思再往下问,匆匆拨出几只到他的空碗里,管他是不是真的吃,反正她早就吃得差不多了,就当丢掉了。
可她心里还是好奇,他当真能吃得下去吗?忍不住一再的偷瞥,他盛起一只饱满的馄饨,似乎没有犹豫太久,便送到了口中,慢慢咀嚼。
她的偷看,让崔豫心头微紧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简简单单一次分食,是他打破多年习惯,跨过重重心结,才鼓起勇气做出的试探。
馄饨入口,肉馅的咸香和汤水温润的,甚是妥帖。
不过街巷里的食物,油多味重,即便是鸡汤馄饨,肉馅也不够精细,汤味也寡淡得很,并不合他的胃口,因此只吃了两个便放下了汤匙,“我们走吧。”
回到府里,他让周雪霁去弄吃食。傅清漪不仅在外边吃饱了,腿也走累了,擦洗过便躺下先睡了。
一觉到天明,睁开惺松睡眼,发现身边空着,在榻上伸了个懒腰,打算起床时,手指摸到一样东西,拿起来发现是张泥金洒花小笺。
上边写了一句话,字迹灵动,略带行意,一气呵成地写着: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