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林外,春风习习,暗香浮动。
傅清漪自问行得端坐得正,那学子无端搭讪,她的回应没有逾矩之处,凭什么受崔豫的气?她昂然而立,半点不肯低头!
崔豫胸膛里,涌动着气愤和烦闷,而更多的是后怕。
突然被一群陌生的小娘子围住,已经让他无措,他唯一的“稻草”却丢下他,独自跑走,简直让他眼前发黑。
好不容易脱身出来,找到她时,她正被陌生郎子搭讪。她若真不想理会,转身便走,哪里需要有来有往的见礼?
然而让他更气的是青衣学子,胆敢觊觎她,若是自己再迟到片刻,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过分的话……
这些话跟她说不通,反倒起了争执,僵在这里。
桃花瓣佯佯落下,一阵风吹来,卷着花瓣漫天起舞,引得林中游人发出欢呼。此等美景,他们僵在这里,她身上的衣裙颜色温婉,脸上倔强的神色却是寸步不让。
久久的沉默,却碾碎了崔豫所有的强势与冷硬,他抬了下手,想去牵她的衣袖。
道旁的桃林里,一前一后跑出一对正在嬉闹的男女,从他们身边经过,女郎看了他们一眼,主动走到傅清漪身旁,警惕地看了眼崔豫,“小娘子,需要我们相助吗?”
傅清漪心头一暖,对她笑笑,“谢谢姐姐,不需要。”
许是看她神色发僵,那郎子不放心地问道:“你认识他吗?”
崔豫被他们当成了坏人,脸色尴尬,轻声唤傅清漪一声,“娘子?”
傅清漪听出他言语的求和之意,也不想在外人面前闹得太难看,便对二人笑道:“多谢两位侠义心肠,他……是我夫君,我们吵架了。”
那对男女闻言放下警惕之心,相视一笑,“没事就好,是我们打扰了。”
临走前,郎子拍拍崔豫的胳膊,笑道:“兄台,听我一句劝:男子汉大丈夫,哪能和小娘子吵架呢?赢了,不露脸,输了,睡地板,不如和和气气地哄着。”
崔豫苦着脸笑笑,他虽然没有睡过地板,但是吵架确实没赢过。
等这对好心人走远,崔豫往傅清漪身边挪了两步,斟酌着想说点什么,可是没等他开口,她便轻哼一声,转身就走。
他亦步亦趋地跟着,眼看她越走越快,又想甩下他,立刻追上去,张开手臂挡在她面前,“别走了,待会儿又要走散了。”
傅清漪驻足,瞪着他,“走散了,就去马车那里会合啊!”
崔豫咬了咬牙,语气软下来,“我不喜欢和你吵架,你也不要和我吵。”
傅清漪余怒未消,“是你先和我吵的。”
崔豫委屈道:“是你先丢下我的,夫妻一体,本应共进退……”对上她带着火气的眼眸,他的嗓音又低了两分,“我以后不会和你吵架了。”
他的态度转好,傅清漪也不是得理不让人的,目光望着别处,“你要说到做到。”
这就算和好了吧,崔豫伸出手,示意她牵住。
傅清漪看了一眼,抬手打开他的手,虽说天色暗下来了,但是人多眼杂,才不要和他执手同游。
她迈步往前走,步伐明显放缓,他没再说什么,慢慢地跟在她身边,沿路又行了一段,眼前霍然开朗,是一片宽阔的高台,高台上有一座七层白塔。
塔下无数善男信女,虔诚绕行。
傅清漪说道:“我们也去绕塔吧,你刚刚同我吵架,正需要净三业、灭三毒。”
崔豫大感无语,吵架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怎么是他需要净三业、灭三毒呢?三业者,身、口、意之过失;三毒者,贪、嗔、痴之烦恼。
崔豫问道:“那你呢?”
她认真地答道:“我是敬三宝、求三愿。”
绕塔三匝,一敬佛、二敬法、三敬僧,是为三宝。至于三愿,则是绕行时,每一匝对应的愿力,皆是佛家术语。
崔豫不同她争辩,两个人步入人群,由东而起,垂目敛神,神色肃穆,心中默念佛号,绕行三匝,停于塔前,行礼后退开。
走得远了些,傅清漪仰头眺望塔顶,问道:“若是白日里过来,可以登塔远望吗?”
崔豫说道:“可以的。”
“你上去过?”傅清漪好奇道,“可以俯看整个京城吗?”
崔豫摇摇头,“我没有上去过,听苏察院说,晴空万里可以看到京城的样貌,不过城北过远,很多景象不算清楚。”
苏察院就是苏成诵。
崔豫想到一件事,面上浮现淡笑,“苏察院和他的娘子,就是在这里结识的。”
傅清漪笑道:“一同登塔吗?”
崔豫回想着,口气中略带嘲讽地说道:“他说绕塔时,无意中看到,人群里有位娘子甚合眼缘,便怎么也移不开眼了,后来人家去哪里,他也去哪里,险些被人家当作登徒子。”
“这样说来,苏察院对华娘子,是一见钟情啊!”她抚掌而笑,忽然又犯了难,“那句诗是怎么说的呢……什么夕……什么良人?”
她实在想不出来,仰脸看向他,这个应该难不住他吧?
没头没脑的话,崔豫望着她的漆黑的眼睛,略一思索,“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?”
“对,就是这一句!不愧是崔学士,果真博学多识。” 她抚掌赞叹,吟诵道,“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,写得真好!”
崔豫眉头轻挑,“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,从何处听过这句诗?”
傅清漪说道:“伶人唱曲时,有这么一句,戏文说的是男女灯会初遇,一见钟情,郎子就唱了这句诗——是不是想要说,得遇佳人,甚是开怀?”
崔豫微微点头,“和你理解的差不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