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。从12月开始,大块大块的雪片就没停歇过,海格不得不每天早晨挥舞着一把巨大的、不合常理的雪铲从菜地一路铲到门厅,他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的深坑,到下午就又被新雪填平了。禁林从远处看,像一堆巨大的、银装素裹的土丘,安静得反常,只有偶尔有树枝不堪重负,将一大团雪“噗”地砸到地面上,惊起几只藏在树根下的卜鸟。
期末考试结束后,就迎来了圣诞节。今年的圣诞节晚宴办得格外隆重,大厅里被上千支漂浮的蜡烛照得亮如白昼,天花板上施了魔法的雪花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回旋上升,掠过椴木长桌上堆成小山的烤火鸡和蜜汁火腿。十二棵装饰着冰柱和金色星星的圣诞树沿着石墙一字排开,树梢上闪烁的光芒与教授席后那幅巨大的、绣着圣诞老人的挂毯交相辉映。
格兰芬多的长桌几乎要被喧闹掀翻。大家一边享用着美味的晚宴,一边惬意地聊着天。刚刚让一堆圣诞爆竹在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纸屑像某种恶作剧的雪,洒满了半张桌子。费尔奇在角落里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扫帚,却没人理会他。合唱的幽灵们飘在半空,用空灵的嗓音唱着古老的圣诞颂歌。
小天狼星靠在椅背上,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南瓜汁杯子,余光瞥向斯莱特林长桌那头。就在那排银绿色的装饰旗帜下方,他们精心策划的小惊喜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。
“开始了。”詹姆压低声音说,眼睛亮得像偷了金飞贼。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,斯莱特林长桌上爆发出一阵混乱。弗林特猛地跳起来——他的圣诞布丁突然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呱呱声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癞蛤蟆在拼命求救。紧接着,他旁边的莱斯特兰奇伸手去拿盐罐,那罐子却在他碰到的一瞬间炸开,漫天的黑色粉末喷了他满脸,把他那张原本就称不上好看的脸染得像煤窑里爬出来的。
“——什么——!”
“我的头发!”
斯莱特林那一段炸了锅。有人尖叫,有人拍打袍子上凭空出现的亮粉色斑点,有人拼命甩着手——他的手套不知怎么被粘在了叉子上,怎么拽都拽不下来,连带着整套餐具哗啦啦地拖了一桌子。
其他学院的学生看到后爆发出哄堂大笑,就连教授们也忍俊不禁,只有费尔奇气得要冒烟了。
詹姆笑得最响,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从长凳上翻下去。他一手拍着大腿,一手指着狼狈不堪的斯莱特林们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“哈哈哈哈,你们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,好像吃到了鼻涕虫。”
莱姆斯坐在他旁边,无奈地摇着头,端起南瓜汁抿了一口,嘴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着,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。他低声说了一句“你们迟早要被抓到”,但那语气里实在没什么威慑力。彼得缩在詹姆身后,眼睛瞪得圆圆的,鼻尖上沁着汗,既紧张又藏不住兴奋,手指把桌布揪出了好几道褶子。
而小天狼星,他微微歪着头,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、漫不经心的弧度。他修长的手指还在转那只杯子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从容,像在打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拍子。这是他和詹姆送给那些欺负彼得的人的一份小小礼物。
但下一秒,他的指尖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越过詹姆笑得通红的脸,越过宾斯教授飘在半空的幽灵脑袋,越过摇晃的蜡烛火光和圣诞树顶那颗巨大的金星,落在了斯莱特林长桌上的那个位置。
塞薇娜坐在那里,像一幅被错误挂进狂欢画廊的画。
她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过,烤土豆还堆成完整的小山,只有边缘被叉子无意识地戳了几个小洞。
一片粉色的斑点不知从哪个炸开的爆竹里飞溅出来,落在了她左侧的袖口上,醒目地印在黑色袍子布料上。她旁边的艾玛用力拍打自己裙子上的亮片,更多的人在骂骂咧咧地检查自己的餐具和头发。
塞薇娜没有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粉色污迹,然后抬起了目光,她的目光越过长桌上东倒西歪的银质烛台,越过还在冒烟的盐罐废墟,越过高声质问“谁干的”的斯莱特林级长,落在某个虚空的、不确定的方向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她把袖口轻轻拉下来遮住那片污渍,动作安静而妥帖,好像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。然后她重新拿起叉子,慢慢戳了戳盘子里那个已经凉透的烤土豆,平静地放进嘴里。周围人仰马翻,她端坐其中,被混乱裹挟却丝毫不染。
小天狼星盯着她。他手里的杯子不再转了,杯底搁在桌面上,杯壁上凝着水珠,滑下来,洇湿了一小片绣着金线的圣诞桌布。
詹姆还在笑,用胳膊肘捅了捅他。“小天狼星,你看斯内普——你看他那张脸——”
有教授跑过来平息混乱,斯莱特林的人还在骂骂咧咧,整个大厅像一锅煮沸的粥。可小天狼星没空继续欣赏这场好戏了,他看见塞薇娜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,周围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过她,她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响。她侧身从长桌后绕出来,黑色长袍的下摆扫过缀满金色铃铛的地面,像一片无声的阴影。没有人注意到她,除了小天狼星。
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,从她垂在脸侧的一缕黑色头发,到她走出大厅时在门边短暂停顿的背影。拱形的大门在她身后合拢,把那片金色烛光和人声鼎沸重新关回里面,而走廊那边,是十二月傍晚特有的、灰蓝色的寂静,与大厅里的炽热欢腾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反差。
“嘿,小天狼星,你还——”
小天狼星已经站起来了。他用纸巾包了几块糖浆馅饼。
“你去哪儿?”詹姆立刻转头问。
“透口气。”
他没等詹姆再说什么,转身朝大门走去。身后传来彼得的嘀咕和詹姆压低了声音的“他又怎么了”,但他没回头。他的步伐很快,靴子踩在石地上,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清晰。
走廊很安静。壁龛里的火把燃着,把影子拉得很长,空气里有石墙和冬夜特有的冷冽气息,混着一点从厨房方向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肉豆蔻和肉桂味。
塞薇娜站在一扇彩绘玻璃窗前。
窗上画着一位举着魔杖的女巫,彩色玻璃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着冷艳的光,落在塞薇娜身上,把她半边脸染成幽蓝与暗紫的色调。她没有穿斗篷,只穿着学校的黑袍,手臂环抱着自己,肩膀微微缩着,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意。窗外是黑湖在夜色中的幽暗水面,远处禁林的树影像一排沉默的守卫,与她身后大厅里沸腾的节日气氛仿佛隔了整整一个世界。
“塞薇娜。”